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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深处》 作者:九月(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9 设置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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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后院失火  第十一节 苍狼断齿

  
  JiErji共和国首都克凯什比市郊,叛军地下指挥中心。

  井然有序的撤离作业掩饰不住弥散于每一寸空气中的焦躁,忠实的卫队长一直候在年近花甲的将军身后。

  “走吧。不要给拉维斯古留下任何属于我东西。”将军拍拍卫队长,转身走出十几天前才刚走进来的大门,这是JiErji共和国半年前才建成的C4I指挥中心。

  将军打开顶盖,钻进俄制指挥型T-80主战坦克,挥挥手,引擎发出惊人的撕听震动起来。履带辗出几公里后,身后约五平方公里的地面宛如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吸引,整个跌入地下。

  “这是我一手建成的,没想到还毁在我手上。”

  “主席,JiErji共和国最精锐的第12团永远是忠于您的,12团永远不会玷污‘苍狼’团的称号。”

  “不要再叫我主席。‘临时国家特别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工具。我卡卡维夫终有一天会掀起更大的狂风。”

  原JiErji共和国总参谋长卡卡维夫将军紧一紧安全带,在强烈颠簸的坦克舱内闭上眼睛,微微抖动双唇,像一位饱含沧桑的老者一样,向坦克内来自卡布州的年轻士兵讲述着故事:

  “我的父亲,是布卡州一个普通的铁匠。父亲的手艺常常能得到人民的赞杨,父亲的诚实真主安拉从不怀疑。60年前苏俄那可笑的肃反运动却把父亲划为间谍。父亲逃往到中国,成了盛世才的士兵。父亲作战勇猛,在一次狙击回民马家军的战斗中一个人就杀死了十几个骑兵,后来升官很快,升到师长时,盛世才垮了,蒋介石进来了。父亲又帮中国人打了几年仗,直到中共王胡子(王震将军)打来,父亲手下的中国士兵,不管汉族、维族、回族还是柯族的士兵都望风而逃,父亲也从师长降到连长。那时,母亲在JiErji共和国生下我,父亲打算跑回来抚养我,安安稳稳地一辈子。结果被那些见风使舵的贵族捉住枪毙,献给王胡子。。。。。。父亲还没能见上我一面,就死在他卖了几年命的中国。我恨透了中国人,包括那些所谓的‘泛突’分子中的中国人,他们背弃了自己的祖国跑来JiErji共和国搞分裂,他们不但想分裂中国也想分裂JiErji共和国,好建立几百年前就不存在的国度。虽然他们与我们卡布州人同为一个祖先,但他们不配做太阳汗的后代,他们是卑劣的混血种,而我们才是草原上的雄鹰、深谷中的苍狼,他们不配做我的族民。”

  严格灯光管制下的车队悄悄地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漠,此起彼伏的沙尘、单调轰隆的引擎声在侦察卫星的大脑中不过只是司空见惯的沙风呜咽。

  唯有二三辆竖着天线的装甲车内还闪烁着红蓝绿色调的光线,由防弹玻璃侧窗脱漆的刮痕间渗出。??

  车队骤然改变方向散开,齐刷刷将枪、炮口对准同一方向。

  将军挣开眼,掀开顶盖探出半身,接过舱内递上来的夜视望远镜,观察大漠深处。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偶尔漾起不易被察觉的微浪。

  “可能是Tadzhikj国的边防巡逻队,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

  “你干什么吃的?我说过禁止无线电通讯。我白花了几亿美元训练你们这个白痴苍狼12团了!给我打开红外线网络,所有前哨侦察情报都联入我车。派一个排上去干掉K国边防军的几辆破车。”

  “是!”

  队形中跃出2辆T-72C主战坦克、2辆BMP步兵战车直奔而去。车队仍按原路线继续行进,将军缩回车舱,双手叉着准备伴着欢快的炮声闭眼。

  巨大的火光撕开夜幕,紧接着是炮弹撞开外挂反应装甲旋入炮塔后爆炸的声响,一串接着一串。将军被仿佛来自脚下的滚雷翻腾掀倒。

  “ 坦克!将。。。。。。军,坦克!”

  “K国的老爷子坦克把你吓成这样,所有坦克按U形冲过去,其它车辆退到后面。砸了这几片烂铁,小小边防巡逻队也敢拦我卡卡维夫亲手调教的‘苍狼‘12团,不知死活。”

  双方在相隔三千米的距离上交火,JiErji国叛军余部、效忠于原总参谋长卡卡维夫的苍狼团根本不把Tadzhikj国的边防军的小股机械化巡逻队放在眼里,一个坦克连率先全速冲过去—T-72C坦克的125mm主炮和火控系统须在二千米内方能有效命中目标。

  将军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方损失的车辆是被什么击中的?”

  “。。。。。。炮射导弹。。。。。。不是边防军,是。。。。。是俄罗斯人,将军。Tadzhik没有炮射导弹。”

  “你怎么不早说?”

  “不过对方火力并不密集,估计只有两三辆坦克。”

  “增派2连从右翼切上去,3连慢速行进射击。所有自行火炮散开,驻停支援开火。加榴炮连后撤一千五米后准备精准射击。放出所有无人侦察机,注意10公里半径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前哨侦察车查明敌方详情。开启所有通讯方式。电子中队干扰敌方通讯。好个无孔不入的俄罗斯人,别让他们跑了!”

  炮火忽然稀疏下来。已经冲上去的T-72C坦克连减慢速度,精确锁定后才射击。因为原先直扑过来的“俄罗斯人”的装甲分队早已趁着干扰烟雾调头远远地全速退走,其速度不是T-72C所能比拟的。可恨的是,呼地又飞来两枚炮射导弹,准确地击穿又一辆T-72C。

  “将军,追不追?”

  “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不上。所有火炮继续在最大射界内射击,前锋坦克都回来。换B路线,全队准备撤出战斗。”

  “将军,无人机探明:是中国人。3辆99式主战坦克、1辆92式装甲侦察车,无一损失,已经脱离我直射火炮有效射程。我方。。。。。。被击毁3辆T-72、2辆BMP、重创1辆T-80。。。。。。。6车所有乘员丧生。”

  “天杀的中国人!是谁给了他们重型运输机,连主战坦克都空运到Tadzhikj国来了!全队给我注意,按B路线全速行进,眼睛都瞪大点,我不希望再撞上连级以上中国装甲部队!”

  将军气急败坏地带着这支由他一手调教起来曾经堪称中亚第一的苍狼团,向西南方向迅速穿越中亚Tadzhikj国境,沿着中亚Wu国边境线向受美国控制的Afghani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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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一节 遗忘角落

  苍狼团车队行至受美国控制的Afghani北部边境的沙漠山地腹地,指挥车传来命令:就地休息。
  一连十数日的逾千公里长途奔袭早已使久坐在黑暗车舱里士兵们大多处于虚脱状态,没有动弹。疲惫的各车驾驶员、导航员如释重负地从打开的车门内滚下来,一头倒在沙里。整个车队能得到轮换的只有军医连、侦察连、电子部队的人员,他们都拿起经过严格分配的食物、淡水和药剂四处奔忙。

  将军由卫队长搀扶着爬出T-80U坦克,瘫软在滚烫的履带边,呆滞目视西北方隐约可见的绿洲山林。

  “清点人数、装备,十分钟后出发。再走20公里,前面就过了Tadzhikj国边境,不管是上海合作组织还是独联体,那里都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美国人会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卫队长将BMP步兵战车内的卫队士兵一个一个拽醒,分配任务。

  炙烈的日光毫不吝惜地噬咬着每一寸有生命气息的角落,天穹下偶尔掠过几只秃鹰,希望能找到掉队的猎物。

  “苍狼勇士们,我是你们的卡卡维夫。前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已经把中国的装甲部队、俄国人的飞机远远甩开。我们的梦想将在此燃起,那里有我们数百名默默无闻守候了十年的战友、有庞大的丛林战备系统、有山洞机库和一流的战机、有完备的防空体系,我们在瑞士银行有巨额存款、在东南亚有庞大的财团、有世界各处都有为之奋斗的各条战线。没有人能将渴望自由独立的苍狼勇士打败,没有!你们将来到我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苍狼王国’,苍狼勇士们,你们是苍狼王国的开拓者!站起来,我的勇士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乌拉!”

  “乌拉!”

  “乌拉!”

  。。。。。。

  将军满意地走过已经列队立正以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人群。

  卫队长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咕。将军哦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扔了吧,我们已经远离T国,不需要一个没有价值的中国战俘。准备按时出发。”

  从一辆装载保障物资的封厢卡车上滚下一具没有知觉的身体,旋即被起程开拨的车队的尾烟淹没。

  “那是什么人?”

  “在伊塞克湖宾馆搜捕到的中国特工队员,打死了我们几个人,还想自杀,结果手枪里没有子弹,真是个笨蛋,连子弹都不会数就乱发。”

  “怎么把他扔在这?”

  “可能将军认为他现在已经没用处了吧。出Ji国前,就把他扔在卡车里,也没人记得他,饿了几天估计也快死了,索性喂狼也好,还节省我们的子弹。”

  “其实中国对我们布卡州蛮好的,经常有物资救助。”

  “闭上你的嘴,将军最恨中国人,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再提。”

  远远的长空深处,传来秃鹰亢奋的啸声,由遥远的各个方向过来不约而同地向那具身体聚集而去。方圆数百公里的荒野不见一丝人烟,依稀只有寥落星点狼嚎。

  中俄驻Ji国联合空军基地,一架国产运-8中型运输机即将起飞。国家安全部派驻61998部队的联络员、一级警司吴品拎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官陪同下登上飞机。

  离起飞还有一分钟零三十一秒,吴品坐到副驾驶员身后的座椅上,将两台电脑小心地安置好。

  两名士官则监视着正危襟正坐的原基地中方司令员郑少均少将之子--郑国栋上尉,他将因涉嫌泄露机密回国接受审查。十三天前,T国叛军包围了伊塞克湖中国宾馆欲搜捕早已传移走的胡安分队,宾馆地下室内尚有隐蔽待命的郑国栋和庭车常。庭车常潜出地下室,并在假山带与敌交火。因受到庭车常阻止而自杀未遂的郑国栋醒来后,竟携带存有机密资料的笔记本电脑(庭车常从日本侨民处借来并用于机要联络的那台东芝电脑)离开本来很安全的地下室,向叛军投降。基地派出的营救分队乘直升机及时赶到击溃了这股叛军。后经宾馆人员指证,分队当场逮捕郑国栋。

  按惯例,郑国栋和庭车常都要回国接收军事检察院的深入审查。但是,当日分队搜索至假山带时,发现了庭车常的上衣、射空子弹的92式手枪和四处零落的弹壳,却没有找到庭车常本人。

  具有丰富内卫经验的吴品正好于今日回国述职,便受命捎带了这个押送任务。

  郑国栋面如土色地看着飞机滑向起飞跑道,惊恐起来,他叫喊道:“爸爸,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不要回国,他们一定会枪毙我的,爸爸,快来救你的儿子啊。我是你儿子啊!”

  押送的两名士官漠然面对被锁在座椅里的郑国栋,一言不发。

  “郑国栋,你现在所说的话都要录入记录并可能作为证词。”吴品厌恶地说。

  “我爸爸呢?郑少均呢,郑少均在哪!”

  “郑少均少将前天已经回国了。我受军委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兼地区联合行动中方总指挥刘清正中将之命现将你押送回国接受审查,请你配合工作。”吴品望了他一眼,回头注视前方,冷冷地向脑后抛下话:“我以个人名义奉劝你一句:回去后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妄想再拖别人垫背。”

  飞机钻入云层,向遥远的北京飞去。

  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秃鹰一次又一次扑向正作垂死挣扎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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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二节 庭车常的电脑

  审询结果毫无悬念。在宾馆人员、营救行动参于者等诸多证人及无懈可击的证物面前,郑国栋承认了自己在情神错落的状态下向叛军投降并献出笔记本电脑的事实,收回先前接受基地方面初步审询时污告庭车常恶意攻击他的陈辞。面临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正式审判和无尽头的徒刑。其父郑少均虽不受牵件,但也不宜在中亚任职,已正式调回国内。
  在审查过程中用于取证的那台庭车常在行动中曾用于机要联络的笔记本电脑已带回基地,驻Ji国的军方部门正在大力寻找失踪的庭车常。

  随着军方在中亚的进程顺利,部份驻中亚的军方情报部门也由幕后转为趋向于半透明化、军事重点化,国家安全部将工作重点转回国内,吴品原先担任的国家安全部驻61998部队(即庭车常所在的单位:总参三部七处)联络员的临时职务撤消,吴品也因工作表现卓著,从一级警司破格晋级为二级警督。

  为了寻找庭车常---这名失踪的实为军方情报部门特勤人员的专业技术中尉,上级有必要了解他在国内时的一些资料以及私生活中的习性、情绪等。上级除要求总参二部、三部及驻Ji国的部队继续寻找庭车常外,将国内方面的资料收集、调查事宜转交给国家安全部。因为国家安全部是中国政府唯一对外公开并承认的情报部门,其所派出去的谍报人员并不具备任何军事背景,绝大多数也都没有在解放军中服过役,因而外界对于这些缺乏军人气质的人,并不会直觉的加以警觉或防范,更有利于在国内与地方上接触。

  吴品提着庭车常的私用笔记本电脑前往国家安全部下属的一个研究机构。

  五月的北京正沉浸在迎接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喜庆与繁碌中,几天之前的中亚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这所高校正为“五.四”庆祝活动张灯结彩 吴品在食堂里买了点香肠,合着点酱吃起来。校园东角有一个深居于植物培育园里的研究所,研究所过道的尽头由武警内卫部队守卫着,是军地合办的某某实验室,即使是校长进去也要验明证件和指纹,那里其实是一个曾担负国产军用计算机操作系统安全体系研制的尖端机构。庭车常出于软件工程师的职业习惯,为自己的电脑设置了电子锁系统,即便要物理分析硬盘信息也要大费一番周折。

  浑日由当空渐落入山缝间,身穿便服的吴品已在餐桌边坐了五个小时,长年从事特勤工作养成的内敛性格使他视路人的诧异眼神如无物。

  扣在右腰的专用掌上电脑有反应了,吴品买一包手纸钻进卫生间。

  是昆明市国家安全局的来电:“据庭所毕业的高校一名曾与之熟识的研究生反映,庭出于个人嗜好,曾下载收藏过大量涉及中亚、西亚的地图资料。庭本人同时也曾出自该校地理信息系统专业。”

  这一意外收获令吴品心里一紧,这个“学生兵”上学时就涉猎中亚,现在又是驻中亚特勤人员,这意味着什么?吴品作为一名安全人员,要有敏感的嗅觉,要善于发现与任务性质相佐的细节。吴品赶回研究所。

  技术负责人无奈地说道:“有一个分区中加入了他自己编写的数据自毁程序,不是部门指定的专用程序。不过这是他的私用电脑,无权存储敏感信息,也没有权力擅自使用专用程序。冒然对硬盘进行物理读取只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目前,按计划进度的标准而言,要打开所有限制只能通过他本人的系统合法密码。虽然是民用操作系统的普通级别密码,但要用本所的超级计算机进行穷举破解也得花上三天时间。”

  吴品说道:“先把能读取的信息给我吧。”

  “好的,都是一些普通的软件建模稿。”

  “行,就这样吧。”吴品说完,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填写、签名。

  当晚,吴品向上级反馈他的怀疑和下一步行程后,提着电脑直奔昆明。

  列车上,吴品身穿便服愉快地呼吸着窗外的空气,不禁哼起歌来---一个优秀的特务要善于在工作间隙为自己营造快乐调节情绪。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对面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吃吃笑起来,吴品置于礼貌的笑容,又低声呤唱开。

  “你很喜欢这首歌呀?”女生问。

  “是啊,突然想唱这首歌,歌词记得模糊,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做什么的呀?”

  “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过。”吴品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事实。

  “我觉是你像个军人,长年驻在偏远地区的样子。”

  “哦?怎么看出来的?”吴品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平静地问道。

  “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我有个朋友怎么看也不像军人,但也参了军。你看着更不像军人。但是呢,车每到一个繁华一点的城市你都要多看几眼,多年未进过城的样子,可你还带着高档笔记本电脑。嗯,还有你唱的歌。你是不是刚退伍不久?”

  “小丫头怪机灵的。猜对了,不过我可没什么奖品给你。”吴品笑着承认,反正他也不是军人,而是特务。

  “我老婆平时很少说话,但是一见到军人都要多问几句。”

  “去死吧你,谁是你老婆。”

  “别见怪别见怪,刚带她去北京见我爸妈回来,她现在就不承认了。”

  “那恭喜你们了。哎,毕业了?”

  “是呢,回去后准备一块考研呢。”

  “都哪里人啊?”

  “我们都是云师大的,我北京,她是云南本地人。”

  “解放军叔叔,你家也在云南吗?”女生端庄秀丽的脸上闪出一丝鬼黠。

  “不是,去找个朋友。以前没有去过。那是个好地方。”吴品陷入沉思,脑海里浮现着一个生死未卜、不熟识却印象很深的年轻身影,心里不禁怜悯起来,吴品微微缩入座椅---自己同时也在怀疑这位战友对祖国的忠诚。

  “你在想你的女朋友吗?”

  “哦不是,想起一个同事,他出意外住院了,托我把他的钱带回去给他家人。”

  男生不解:“银行转账就可以了。”

  女生说:“是农村里的吧,云南很多农村连车都还没通呢。”

  “嗯,他是农村的。很远。交通也不方便。我还要到他们县城取了钱送到他家里。”

  “真够辛苦的。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知道这地方,给你指指路。”

  吴品看这女生气质特别,不像是偏远山区的人,便迅速背出庭车常祖父家的地址,还故意把“隶益镇”的古称搬出来:“S市隘岸镇那者村,我念不来那地点,呵呵。”

  “。。。。。。S市?隘岸镇?”女生迟疑一会,兴奋地捋过一缕秀发,“是隶益吧?隘岸是几百年前的说法!他怎么不说隶益?”

  吴品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惊慌,故作狐疑道:“他告诉我的就是这样。。。。。。难道是故意不让我找到?”

  “嘿嘿,我女友是人文系的高材生。”男生得意地说,突然拉过正发愣的女友,“哎呀,你好像就是隶。。。。。。益镇的吧?”

  女生嗯一声,近似盘查地看着吴品,“你那同事姓什么?说不定我认识。我知道那者村。“

  “姓庭。高高胖胖的,一米八左右的样子。三十多岁上下。”

  “姓庭!庭?”

  “。。。。。。是啊。”

  “庭车常?”女生面色严峻。

  “哦,他叫庭忠南。”吴品兴奋地握住女生的手,“不会是什么亲戚的吧?你和他们家里人很熟?”

  “应该不是庭车常,他又瘦又小的,也没这么老。庭车常是我高中同学,哦不,校友。你说的庭忠南可能是他的什么亲戚,隶益镇姓庭的都是一个家族。对了,我可以打电话问问我一个朋友,她可能熟悉庭家。”女生慌忙抽回手,说着就拿出电话。

  吴品索性打开庭车常的电脑,一边浏览庭的日记,一边细量着是否直接通过这个意外途径获取一些可能有价值的信息。

  男生饮光百事可乐,随着列车单调的节拍睡眼松惺,倚在女友大腿上睡着了。

  “通了!”女生接住电话,看了看吴品。

  “哎,慧。我是古珊。”

  她轻声说道,惟恐吵醒沉睡的男友。

  .

  中亚大漠腹地。

  一个影子正撕咬着一只秃鹰的身体。鹰的裂开的喉咙奔射出热烫腥臭的血,激烈痉挛中猎食者急急搭住鹰的喉管,凑上去吸吮。呛住了咳起来,哽咽的喉音带着绝望的撕哑,最后缓缓地紧勒住猎物缩起身子,停止动弹,唯有一直聒躁的鼻息正慢慢恢复正常节律。

  夜深后的渺远长空下微微闪烁点点灯火,他醒来,带着一丝生机仍死死紧抱干瘪的秃鹰残体奔去。猎猎风沙不时掀翻他瘦小的躯体,一次又一次,反来覆去,拎起这渺小的生命向有人烟的方向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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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三节 部落仇杀

  这个上衣褴褛、穿绿色军用裤的陌生人显然是个东亚人,不知何故在平原上迷了路。老人仔细端量这个倒在帐篷外、的不速之客,以及他的鹰,应该是他的食物,一只被利牙扯得支离破碎的残体。
  “把你的枪放回去,他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拿水来。”老人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将指着迷路人的祖传三代的毛瑟98K式7.92mm 口径步枪(德制,于1898年定型投产)移开,挂回蓬壁,打来水,扳开迷路人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部落里闻讯而来的人们相继离去,大家一致认为这个迷路人的身形不像军人,顶多是个旅者,因为经常有一些身穿耐磨军用装的民间学者来这里。

  “长老,有个自称‘苍狼军’的人要见您。还带了几个人,一车的。。。。。。武器,全是AK74系列,还有RPG火箭筒。”

  “什么来头?”

  “像是JiErji人,他们说的话我们凑合能听懂。”

  “嗯。”

  长老吩咐孙子照看迷路人,走出帐篷,在三名持自制火器的部民伴随下接待了来客。

  “尊敬的南苏部落长老,我是‘苍狼军’卡卡维夫将军的部下,我们从遥远的JiErji来,现在住在你一百多公里外的山上。为了表达对贵部的友好,将军特命我送上一点薄礼,请笑纳。”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尊敬的长老,我们住的地方早在十年前是向省上买的。”

  “进来说吧。东西我们先收下。”

  长老带着来者走到另一个帐篷。身后的青壮年们欢呼着涌向车子,搬运还涂着油的轻重武器。

  交谈持续了一个晚上,来者微笑地离去。长老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帐房,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已久候多时。

  “他们是来避难的,也许呆一辈子,也许过几天就消失。我们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但他们表示无意打扰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也在逃难。不管他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克伊撒尔部落得到美国人的支持,已经到达河东岸。大家先把武器分配下去,马上把女人和十岁以下孩子带到山里,其它人在这里顶住克伊撒尔人。”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不到千人的部落顿时嘈杂起来,除了金属磕碰、牛马嗥嗥和婴儿醒来哭闹,没有一丝慌乱。

  少年抱回两支AK74自动步枪和一摞弹袋,“爷爷,武器都发下去了。”

  “嗯,拿一支给你的婶子。”老人从帐壁上取下那支斑痕累累却保养得甚好的毛瑟,仔细地擦拭,“孩子,刀枪是我们的命根,不论到什么时间都不能抛弃他们。这支枪,只有部落的首领才有资格配带。你父亲走了,现在回到我手中,再过些年月他就真正是你的了。”

  少年点点头,从老人手中接过毛瑟,久久遥望高原上初现端倪的太阳。

  廖远的枪声划破原野的寂静,一架美制A-10攻击机紧帖着地平线悄然滑来。部民纷纷拿起步枪甚至是RPG火箭筒向其射击。

  “都把RPG留下,那是用来打装甲车的不是打飞机!把MG架到沙坑里,所有人都散开趴下。” 老人操起毛瑟挂着弹带奔走开,身后紧紧跟着各持AK74的一少年和一中年女子。

  A-10攻击机吐出十数条火舌,在平坦的地面上呈两条齐齐刷开的火带,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正挪到山脚下的正准备转移进山的妇孺人群,留下几缕正从空中飘下的肢体残骸,便从容地消失在美丽的晨曦深处。

  没有幸存者相抱而泣、肝胆俱裂的场面,没有疯狂愤怒的扫射。因为远处冒出大批敌人,正慢慢压过来,呼啸而至的炮火已经掀翻脆弱的石垒、账蓬和人畜。还滞留着的一些女人捡起倒下丈夫或兄弟的枪,不约而同地补进来。

  “依拉!依拉!依拉!”老人吼道。一个中年女子从烟雾中应道,还有少年的声音。

  “把剩下的女人带走,小南布过来我这里。”

  依拉立刻滚到每一个有女人的坑里,将她们一个个拖出来,以前首领妻子、长老儿媳的身份命令她们马上向山上撤离。一个看似新婚不久仍穿戴整齐的女人哭喊着不愿离去,依拉一枪将她射倒在她那被炸死的男人身上。

  “都给我到山上去!不要忘了背叛了真主阿拉的克伊撒尔人!都给我到山上去!不要让把身体留给克伊撒尔人!”依拉带着女人们在弹片肆虐的空间里奔跑,身后不断有人无声地倒下,前方气浪压烂一个个倒地的身体,她们仍坚定地向山的方向前进,踩着找不到主人的烂掉的乳房、大腿,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炮声骤然停止。敌人在凄厉的哨声中涌上来,短兵相接,子弹横飞,血肉模糊。

  “长老,快让南布离开,我们不能灭族。部落不能没有首领,女人不能没有男人!”

  一个普通的男人喊了一声,端起一具RPG火箭筒扑向敌人,他用头颅抵住筒口,扣动发射机。

  “南布快走!”“我们的首领,你快走!”“长老,把小南布放开!”

  老人一把甩开小南布,用枪指着他:“记住,现在你不再是小南布。你活着出去,你就是首领,将来为我们报仇。你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向阿拉遣责你!走!”

  十三岁的南布扑倒身后的石垒,头也不回地离开。

  克伊撒尔人很快踏烂这个地方,从死人身上剥下尚算完整的衣袄、枪支和弹药,搜寻着是否还有能带回去做奴仆的活人。他们搜出一个被射穿胸膛却还有一点气息的女性,高兴地向为他们指示炮击点的美军特种兵拿了兴奋剂,注射入垂死的女人身体里,排着队轮奸,直到女人气绝身亡而意犹未尽。

  一双躲藏在死人堆里的眼睛目睹着这一切,黑色的瞳孔中冒出血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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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四节 首领的尊严

  克伊撒尔人因遭到残酷的阻击,需要时间休整,很快就撤出战场。
  入夜后,长老帐蓬的残墟中爬出一个人。他扒开了一堆血肉,才将自己的腿拨出来。

  高原的昼夜温差很大,他撒下一块帐布后下意识地寻找武器。然而这个硝烟才消去不久的战场却找不到丁点能发射子弹的兵器,只好从一具尸体身上拨下一柄刺刀,滚烫的浓血喷了他一脸。没死!

  他按住那人的正咕咕流着血的伤口,伤口处激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声音。但是他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他捡来一块布准备塞进止血,这是个老人,硬撑了这么久还没断气一定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人瞪着眼死死盯住他,因为他听不懂自己的话。老人的手滑到背部,手指不停地痉挛,似乎已聚集了所有残余的力量。他探手到老人身上,硬的,是枪,拖出来,是一支老式步枪。

  老人笑了,带着孩子一般憨厚的傻笑,轻松地咳嗽着,然后安祥地闭上眼。

  他默然从老人肩上轻轻脱下长长的弹带,向月色下巍然山影处走去。军人的本能直觉告诉他,山里是最安全的。

  这里的地貌与JiErji国截然不同,除了些许厥类草本植被和黄沙,遍地都是磷峭石岩和洞穴。

  我到了哪里?他在脑海中竭力搜索着。

  低头端量这支似曾相识的枪:非自动枪机,拉膛的过程很长;内藏式弹仓,容弹五发,子弹略大于7.62mm制式弹显然是7.92mm;波浪型表尺照门, 刀片形准星。。。。。。应该是二战时德军装备最多的毛瑟98K式非自动步枪,战后各国地方武装甚至50年代PLA都有装备。

  他陷入痛苦的逻辑中:中亚地方武装早已普及AK系列,而这种毛瑟只有长期存处于动乱状态的地区部落才用。难道这里是。。。。。Afghani?

  自幼就略通历史军事的他肯定了这个恐怖的推断---他,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三部七处技术员 庭车常 中尉,现在正在Afghani,这个超出上海合作组织控制范围,处于政局动荡、地方武装林立并处于美国控制下的古老国度。

  庭车常压满子弹,收紧裤头、衣摆和弹带,将毛瑟步枪勒在背上准备上山。他不禁自嘲道,自己一贯崇拜二战德军及其装备,想不到今日真要依其为生了。

  /*注:文中所指的是二战时德国正规国防军的优秀将领、高昂士气、严格纪律及精良装备等诸多优良传统,而非灭绝人性的纳粹党卫军。*/

  天亮后,庭车常爬到了山顶,以高原群山为掩护循着东北方走,一定能到达Tadzhikj共和国境内,幸运地话会是中国境内塔里木盘地西角。

  旭日下粗旷壮丽的高原山地景观,在此时犹如画中的饼。

  如果自己落入亲美武装的手中并查出实际身份,将会有无数无法想像的结果,也许查实身份以间谍罪秘密处决,也许严刑逼供并囚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终其一生,庭车常这个名字将永远被署上“失踪”。更何况,修宪后的小日本为缓解“盟军”的压力已经自告奋勇地向Afghani派驻军队,他们更不可能善待一个迷路的中国军人。

  伊朗高原的平均海拨要高出云贵高原甚多,庭车常竭力适应着这里的气压和稀薄空气,尽量手脚并用,有节律地移动身体,任何过度地消耗体力只会带来死亡。太阳慢慢毒辣起来,高温像蚂蚁一样噬咬着体内外各处,一旦停止爬动就会浑身瘫软如泥。

  庭车常一边考虑是否等入夜后天气转凉才走, 一边想像眼前有一听清爽的百事可乐。一根黑洞洞的管子伸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凑上嘴含住,随即烫得翻滚起来。

  很多黑森森的枪口包围着他,都是女人,都裹着黑纱看不清年纪。身后跟着几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正用天真好奇地眼神目视着在母亲枪口下的这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叔叔。

  庭车常打消了所有拉出枪反抗的念头。任何一个连女人都拿起来了武装、孩子熟眼于睹的民族都是极富破坏性的。

  庭车常被带到她们的首领面前,是个孩子,严格的说是一个熬了十三、四个春秋的男人面前。男人眼睛一亮,兴奋地说些什么,突然盯住庭车常背上的毛瑟98K步枪,一箭步冲上来拽倒庭车常,在女人们的帮助下扒下这支毛瑟步枪。女人们、孩子们欢欣鼓舞,男人扬着枪登上高处大声喊着,带着狂热的泪水抑或悲痛的哽咽,他的“部民们”一齐扑倒在他脚下放声大哭。

  庭车常镇定地观摩着他的就职仪式,心里已松了一口气。这支枪对他们而言象征着什么至高无上的威严,那位不肯断气的老人所冀盼的正是这个场面。显然这些人是那个被血洗的部落的幸存者,而庭车常本人曾被他们救过。

  首领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南布,南布。”孩子们闻声崇敬地喝道:“南布!南布!”

  庭车常会意地说道:“南布。”接着也指指自己,“庭车常,庭车常。”

  南布点点头,过来抱住庭车常,也许是为了感谢庭车常把他家族的祖传之物送到他手中,他高兴地向大家说些什么,只听清他好像说了“停车场”。一个中年女人命其它人把食物和水送到庭车常跟前,还给了一支AK74自动步枪,显然他们已经认出并信任庭车常。

  庭车常向东北方指去,不断用手势表示自己的意思,南布似乎明白了,也指指东北方,嘴上动着,好像说:“Tadzhikj。”庭车常点点头。南布兴奋地指指自己还有部民,指着东北方,反复说:“Tadzhikj,Tadzhikj ,Tadzhikj。”

  原来他们也要去Tadzhikj国,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民族或派别,但可以肯定他们正躲避部族仇杀,向Tadzhikj国迁移,或许那里有他们的同族。

  南布与庭车常交流时,那中年女人总侍立于旁。带孩子或者看似年长的女人都已散开去,只留下几个年轻的,有的年纪与南布相仿。庭车常突然想到,Afghani很多部落还实行一夫多妻制,还有继承已故父兄妻子的(非嫡母),这个年仅13岁的新首领作为部民中唯一的“成年男人”刚继位就一下子娶了所有的未婚女性。庭车常不禁笑了,南布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天真地笑笑。

  一支奇怪的队伍沿着山脉走向,缓慢地在广袤的高原上移动。最前面是一个横扛着硕长步枪的少年,那枪竖起来的高度和他的身高相仿;后面是百余名老少女子和十多个幼童,相互协助或扛着各式枪支,或拖着辎重;队伍尽头却是一个具有典型东南亚人特征的成年男子,背着一摞AK步枪和弹带,紧随其后。队伍不时从中间断开却从未有人掉过队,偶尔有人晕倒却没有被落下,他们走过的路上甚至找不到丁点遗失的东西难怕是一根缝衣针。

  日近黄昏,漫山遍野被风沙吞没,不断有助纣为虐的碎石乱滚下,任何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坠下山,被石撞成肉块。队伍仍没有要栖息下来避风的迹象,反而加快了速度。因为前方峡谷扬起来层层不同寻常的尘烟。

  庭车常连滚带爬冲向前,摸上最高点。装甲车,有苏制BMP,也有美制M113,在其伴随下缓慢挪着几辆卡,满载武装到牙齿的当地部族人。两辆全地型突击疾驶于两侧,竖起天线,扬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

  赶到身边的南布和那名中年女人咬牙切齿,枪机上膛,解开腰间所有手雷的保险栓。庭车常感到一身的凝重,迷着眼后视,她们已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分配枪支弹药,各自占据有利地形,准备战斗。年长一点的孩童抱着火箭筒紧随母亲或姐姐身后,一声不吭地严阵以待。牙牙学语的幼儿安静地在躲在石缝间,相互拉着手,将目光集中到南布身上,不哭也不闹。

  庭车常哭了,这是3年来他第一次哭泣。

  9岁时,他受到同龄人的欺侮,回到家中向父亲告状,父亲却抛下冷冷的话:“男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无法反抗就不要哭泣,也不要退缩。”从那以后他不再轻易掉泪。

  21岁时,他在大学宿舍里,梦见父亲变傻了,众人站在父亲身上吹着口哨撒尿,父亲咧着嘴去取呵呵作笑。他醒来挂着一直奔涌不止的泪水跑进卫生间,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大声哭泣,直到确认这只是个梦。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而现在,庭车常哭了。残暴的风掠走渺小的眼泪,狠狠地撕碎,逝尽。

  敌人下车排成一线向山上围过来,装备有机枪、炮的车辆并没有射击--驾驶者也持枪加入捉俘队伍。Afghani各部落间的混战往往是为了抢夺女人和武器。只有美国大兵还端坐车上,对着步话机说话,悠闲地看着。

  庭车常按住正全神贯注瞄准的南布,示意他换枪,并指指逾千米外的美国突击车,又指指不远处空晃晃停着的装甲车。南布迟疑片刻将毛瑟步枪和庭车常的AK74短突击步枪对换,并给他半份子弹。庭车常缩上最高点,绕道向山下潜行。

  /*德制98K步枪因射程远精度高,在二战中常常加装瞄准镜后作狙击枪用。AK74属于突击步枪,除了射速快外,射程远不及它。*/

  山头上,一个女子突然站起来,举起双手向敌群跑去,身后枪声零落,没人射中她。庭车常趴在石凹里,下意识调好表尺瞄准,右手食指突然僵住了,他痛苦地面对着这个现实:他瞄准的是一个求生的女性平民,而不是阵前叛逃的士兵。

  一个眼急手快的敌人拖住她下山,走在前面热血勃发地向山上围去,还在后面的兴奋难捺向拖着女人的同伴处靠拢,接着是争吵声拉扯声,似乎在争夺战利品的归属权。倏地一连串爆炸,将十几名簇拥在一起的敌人掀飞,山顶上扔来一颗颗手雷,激烈的层层气浪淹没了虎假虎威的风沙。敌人惊醒过来,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边射击边爬上去。

  庭车常已到达相对合适的地点,瞄准坐在车上观战的美国兵。五百来米的距离上,一枪失手打到地上,一枪射穿军官模样的。不愧是特种兵,其它人很快拽下奄奄一息的军官躲到车后向他这边试探性射击。庭车常缩下来直接沿着天然的交通沟向那几辆没人操纵的装甲车奔去。美军突击车上的机枪盲目地扫射之后,又发了几枚榴弹,迅速转向山顶,支援遭到坚决阻击的友军。另一辆突击车意识到那边还有几辆空荡荡地装甲车,径直奔去。

  山上再次跳出几个满挂爆炸物的女人,滚下来,毫不犹豫拉响,爆炸。仅有几具火箭筒则瞅准山下疾奔的美军突击车扣发,第一枚火箭弹在车后远远地炸开,来自另一方向第二枚迅速长了眼似地在不远处砸着,震得突击车晃了几下才调过头继续狂奔。毫无疑问,奔出火吞的地方很快都被准确的榴弹炸中。

  南布身旁的中年女人大声喝道。几个孩子在母亲愤怒的扫射掩护下扛着剩下的火箭筒站起来,不经瞄准就扣发,坚决地扑向那辆疾驰的突击车。庭车常已顾不得猫腰,拨腿直冲,和那辆被孩子的火箭筒揍得东躲西藏的突击赛跑。近了,就在眼前,庭车常索性甩开枪支弹带和其它多余的东西,像血了红的野兽般跃出凹道直接冲向最近的一辆BMP战车。

  亲爱的爸爸妈妈,让我多活这几秒钟吧。

  古珊,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庭车常侥幸逃过死神的拥抱,钻进还大开着顶盖的BMP-3战车内。战火中求生的欲望能令任何一个笨拙的人很快学会操纵任何一种武器。他终于使炮塔转起来,并列的一门100毫米口径2A70型火炮和一门30 毫米口径速射炮将炮弹一古脑向山上倾泄。庭车常看不到活人死人,只能认得清哪里有敌人,也顾不上山下还有几个对自己构成直接威胁的美军及突击车。

  苏制步兵战车向来以火力凶猛、装甲厚实著称,它顶住了美军车载12.7mm机枪的直射也顶住抛射榴弹的轰击,持续不断地吞噬了山上的敌人。南布率先站起来发起冲锋,仅存的二十来个女人、孩子条件反射地冒出来跟着。

  庭车常以全身体重死死吊着顶盖,双脚倒踩炮塔顶。被撬开的顶盖铁扣处伸入两支刺刀,又很快疾缩回去。炮塔壁四处响起子弹撞击的声响,南布的人在支援他,美军跑了。

  庭车常转动炮塔,朝远处另一辆正向南布方向扫射的突击车开火,无数30mm炮弹向被100mm高爆弹砸出的巨洞四处疯狂地倾泄,没有惨叫,也没有横飞的血肉,只有燃烧的浓烟、惊魂未定的黄沙。他旋即通过观察口寻找刚才和自己“赛跑”的那辆突击车,硝烟未尽的高原上已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南布走到跟前时,他身后只剩下一个少女和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子。

  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下,抱着枪仿佛那只是一个玩具,冲庭车常号淘大哭起来,接着伸手去抱少女的脚。少女弯下身将孩子拥入怀中,孩子叫了一声“妈”,全世界的语言都有一个共同点---“妈”的发言都差不多。庭车常缄默地瘫软在地上,他的短跑的能耐一流,但几分钟前的亡命长跑却是头一次,他需要好好安抚那双失去了知觉的腿。南布摇动手中的AK,摸摸庭车常的肩膀。庭车常在记忆中搜寻着之前甩掉毛瑟步枪的细节,指一指一个方向。南布跑过去,不多时便扛着那支毛瑟步枪回来。

  腰间仍挂着几颗解开保险栓的少女拉着孩子的手,孩子拉着枪带,茫然地看着血色夕阳隐没在高原尽处。那一刻,庭车常为自己上学时曾多次用“血色”来形容夕阳而深感愧疚。

  美军的飞机会很快到来,任何车辆在山峰与原野对比明显的轮廓下行驶都会成为活靶子。我卸下一台步话机,走在南布身后。

  他的部落只剩下三个人,那支毛瑟步枪却一如既往忠诚地依在他年幼的背上。

  因为它象征着一个部落首领的尊严,它会保护自己的首领、最后一个女人和最后一个孩子。

  男人活着,仇恨就不会枯竭;女人活着,部落就不会灭绝;孩子活着,枪就会留着,尊严将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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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五节 热血东归

  一行四人再没有遇到任何截杀,连应该阴魂不散的飞机也没有出现。
  他们一直往东北方向跋涉,途经一些牧民集聚地,用子弹换了些食物和水,没有人注意他们,因为Afghan国境内到处都是拿枪的人,到处都有流浪者,也不乏携带通信设备的科考人员。偶尔有人认出庭车常的东亚人特征,他会冒出大学时胡乱学的几句日语,因为Afghan是美军的势力范围,同时也有日本驻军,没有人会因为发现一个日本人而大惊小怪。

  庭车常深信无孔不入的美军情报系统能通过一个人的指纹、口声、血液查出他的国籍、身份、是否曾在PLA中服过役,所以他早已打消了进入某个城镇以迷路的中国旅行者身份求救的念头。

  历时16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和南布同源的部落。南布表明了身份后,部落接待了他们的同胞,同时也希望庭车常能留下,并表示将竭尽全力帮他联络中国大使馆。庭车常得知这里离中国边镜仅有一百多公里后,婉绝了他们的盛情,因为这里仍在Afghani境内,他们已经知道他是个“迷路”的中国军人,身在这个微妙的国度中他有可能会被贪图金钱的人出卖。

  庭车常接收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后,告别南布和他的同族。

  南布带着他仅有的两个部民将庭车常送出几公里,才依依不舍的分手。

  走出这个部落的势力范围后,依稀能听到些枪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也不知道是否和南布有关。

  庭车常心里一紧,无可奈何地回望那个方向。仿佛还看见南布--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抱着斑驳的毛瑟步枪站立在高处,一个忧郁的少女半蹲着揽住天真的幼子,三人平静地目视自己远去。

  两个孩子和一个少女久久伫立在高高的山岗上向庭车常挥手,不时高喊着什么,似乎是一种感激、祝福,抑或是羡慕,羡慕他即将回到自己那个同样古老沧桑的国度、团结稳定的国家,羡慕他将回到真正温暖、相亲相爱、没有猜忌仇杀的人民的怀抱。

  庭车常加快了脚步,流着热泪向东方走去。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中国。

  祖国,您的儿子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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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半辈子  第一节 解除嫌疑

  国家安全部二级警督吴品在协助军方寻找失踪人员庭车常而在国内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些疑点,认为庭车常有"在参军前就积极准备与当前密切关联的资料,早有某种预谋"的嫌疑.
  吴品在开往昆明的列车上遇见了与失踪人员有关的名为古珊的女生,重要的是通过她还找到一个和庭车常关系密切的人—付立慧。

  吴品决定以官方名义向付立慧咨询。在昆明市国家安全局某密要室,吴品出示了证件、国家相关法律文件、上级的授权书。

  “我急需打开他的电脑里一个加密分区,获取与他相关的资料。他于数日前在外地执行公务时失踪了。这些资料或许对我们寻找他有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怀疑他逃跑?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再说,你们应该先联系他的家人。”

  “。。。。。。对不起,我是在执行公务,无权作太多的解释。但我可以很负责地表示,他失踪前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军人,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国家,尽快找到他。已经联系过家人了,但没有实质性进展。”

  “好的,我配合你。”付立慧又拿出一包手纸拭去眼泪,“你可以试试这几个,他很多用过的密码都和这有关联。”

  吴品点点头,一旁的密码专家已准备好密码字典工具,并远程开启总部超级计算机提供的接口。

  付立慧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划着,一口气写出十几段独立的字符串。密码专家危襟正坐,面色严峻地工作着,他也知道庭车常既然有资格进入总参三部系统,必不是等闲之辈。

  密码专家不可思议地望着吴品,吴品“嗯”一下,凑过去看。

  分区验证系统使用的是32位MD5加密方式,然而密码专家只用一分多种就成功进入了,密码是:”200009”—简单的6位纯数字。

  付立慧提到,庭车常个性很随意,经常忘记东西,连银行账号密码都是简单的6位纯数字密码,同时对“9”很敏感,最常用的就是“2000009”。专家没调用超级计算机和算法库就直接手工输入这个密码。

  密码专家一脸揶揄,轻声问吴品:“他倒底是不是程序员?”

  吴品一阵讪笑,总部又白花了5万元人民币请顶尖的密码专家,或者这5万元应该给付立慧。

  付立慧走出房门时,宛如一个飘忽的空架子轻轻挪去,轻轻地说:“不管出什么事,麻烦您给我个口信”。

  依照工作程序,吴品在两名相关负责人陪同下,开始正式读取加密分区里的资料。

  里面只有一个名为“上半辈子”的文件夹,下面有几个看似自传的文档。经专家检测,此分区再没有其它文件。也没有会发生异常的迹象。显然,这只是一个私人日志之类的文件。

  派往庭车常家中的人员也来电表示:此人自幼就喜欢地图,尤其是各国历次重大战役的作战态势图,其父也是地理教师,同时,他上大学后经常下载有关中亚和台海的地图和军事资料。

  吴品陷下深深的莫可名状的复杂情绪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如释重负---因为庭车常的疑点已经得到澄清,至少在目前可以基本排除他叛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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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半辈子  第二节我的童年

  1990年9月,我未满6周岁。父亲在隶益中心小学学前班给我报了名。
  我很不乐意地坐在学前班教室里看着大家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我的前桌是个母的,一天喝一个“娃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要在我面前喝,还问我喝不喝。虽然我从没有喝过这看起来很不错的东西,因为数月前,父母还在村里小学时的工资全垫了学生的书费,我坚决地摇头,母亲说过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

  我的同桌也是教师子女,他父亲是中学的什么主任,母亲是小学高级教师,所以他经常用自动铅笔在我的作业上乱划。

  音乐老师长得很漂亮,很像妈妈的高中毕业照里的模样,我每周都希望天天能上音乐课,因为母亲还在村里教书。

  我不知道班主任是谁,因为没有人过问过我。倒是有一个长得很像孙大圣的很帅的经常得到老师的关照,听说人们都叫他神童。

  除了那个母的,没人主动跟我说话。我很羡慕隔壁的一年级,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友好。

  几天后,父亲找到校长,把我转到一年级。

  进一年级的第一天,我穿上了父亲在昆明上学时就给我买的衣服。

  他们真的很友好,每个人都问我从哪里来,爸爸是做什么的,妈妈是做什么的,一天有多少零花钱。我一五一十作了回答,他们很失望。从此我不再和他们说话。

  父亲又去找校长,要把我转到二年级。高小毕业的小学校长骂大学毕业的中学老师“有病”。父亲回来告诉我,今年一定要拿双百分。

  但是我的语文只考了97分,数学88分。我还发现,孙大圣也转到了一年级,他拿了双百分。

  第二个学期的画画课上,老师拿着我的作业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解放军叔叔。”

  “你怎么把解放军叔叔画得这么小,日本鬼子却花得这么大?”

  “我在孙大圣家里看电视,动画片里的圣斗士都很厉害,比李向阳要厉害多了。”

  “好好学画画,长大了去演动画片,一定要把孙悟空画得比圣斗士还要厉害。”

  “不,因为我长大了要当解放军。”

  “好的,那就当解放军。不要再让日本鬼子打到中国来。”

  “老师,为什么正片(电视剧、电影)里的鬼子都这么怕死,但动画片又这么英勇?”

  “因为中国的动画片做得不好。电影做得太好。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我永远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我的画画课都得了最高分,这是我第一次得第一名。但班主任没有给我小红花,她说考大学不考画画。

  我一直希望孙大圣有一天会生病,后来他真的生病了。我在孙大圣家里看电视时,孙大圣跳过去调台,被电触倒了,我跑过去拉他时被他妈妈一把抱住。我每天都到医院去看他,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我不能再到他家看电视了。我送给他一支自动铅笔,那是母亲来镇上看我时给我买的。

  考试的时候,孙大圣没有来。我在试卷上写了他的名字,“孙大圣”。老师去找父亲告状。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这次也一样,他说:“以后要记得你姓庭,叫庭车常。”

  那年,我翻了父亲所有的地图,寻找这个叫“青岩”的地方,父亲告诉我,这是贵州,这是广西,这是云南,这是当年我们走过的路线---于是我在地图上划了线,父亲用手指敲我的额头,说不许在地图上乱划。后来,父亲教我怎么用针和线量地图上的距离,还夸我很聪明。

  但是,老师一直说我笨。有一次数学老师还骂我是猪:“0+0等于0,怎么可能等于8?你的猪脑子长到哪去了?”

  父亲没有骂我,他告诉我,“零加零还可以等于无穷大∞,做老师的都是好人,他都是为你好,只是昨天他丢了钱所以才会骂你。”

  二年级的时候,母亲终于调到了镇上,在中心小学里做一年级老师。

  有一天,那个喝“娃哈哈”的母的跑来跟我说,“你妈真好,我们爱她。”

  “那你爱不爱我。”

  “不爱,因为你太笨了。”

  只有另一个母的会说我聪明,她的爸爸是校长。每次联欢晚会她都做小主持人,还有一个三条杠的臂章。

  “你知道国家主席叫什么吗?”

  “杨XX。”

  “总书记呢?”

  “江XX。”

  “哼,那唐明皇叫什么!”

  “李隆基。”

  “。。。。。。周公呢?”

  “鸡蛋(姬旦)!”

  “你好聪明哦,我跟我爸说去,我要跟你做主持人。”

  后来,我真的做了小主持人。三年级的六一晚会上,我和她站在台上,下面有好多观众鼓掌,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除了她。

  从那以后,班上的人都主动跟我说话了。但是老师说:“你以后做校长女婿得了。”

  我回家问父亲,“女婿是什么?”

  “女婿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但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不要做。”

  我不太明白,但以后每一年我都做了小主持人,老师也再也没提过“校长女婿”。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我跑去问校长,校长说:“瑞瑞到县一小去了,她要考县八中。”

  为了去县八中,我每次考试都拿双百分。升学考试中,我考了全镇第一名。父亲不让我去县八中,因为他说:“聪明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你还小,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县城里。”

  为此,母亲和父亲吵了一架,我再没有理过父亲。

  我上初一时,父亲当上了隶益中学的教导主任,再也没有人说我笨。

  但是瑞瑞再也没回过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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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半辈子  第三节 红颜祸水

  自从我在数学课上大声背出圆周率后125位数后,全镇的人都认为我是神童。我突然想起孙大圣,于是凭着记忆找到了他家。
  我再也找不到孙大圣,他早在几年前已经死了。孙大圣的妈妈见到我的时候,抱着我哭,除了母亲,没有人抱过我哭。但是我没有躲避,正是她在儿子触电的时候拉住了我,才让我的母亲没有抱着其它人哭。

  我从不按时交作业,常常因为睡过头而迟到甚至旷课。老师从未找过我的麻烦,因为每一次考试,我都名列前茅。

  我经常跑到寄宿生宿舍去,因为镇上的同龄人大多只会打架。寄宿生们都来自各个山村,还不能流利地用汉语说话,所以我都用壮语和他们交流---正因为如此,他们经常从家里带一些图书馆里没有的书给我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本56年版的《毛泽东选集》,扉页上有“林副主席”的指示。

  我破例用极慢的速度去读这本厚厚的书,一直看到初三,突然对林彪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寄宿生哥儿们都找不到和林彪有关的书籍,我又不敢让父亲找,因为快中考了。有一天,一位一直很关注我的老师向我提供线索,瑞瑞的父亲那里有一套讲述共和国十大元帅的丛书。

  我到瑞瑞的家中,校长正坐在门边抽烟,路人熟视无睹地路过,仿佛并没有人感觉到他的存在。我意识到,出事了。

  他一声不吭地到屋中四处搜索这本书,钻到床底下时,他冒出来一句:“红颜祸水。”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林彪和叶群的事。他从中午一直找到下午,似乎也在迫切地想再读一读,反而忘记了我的存在。

  最终只找到林彪部份的上册和刘伯承的全册,我道谢后,感激地离开。

  他叫住我:“不用还了,过几天我要搬走了。你留着吧。”

  我木然走出隶益小学校园,在夏日黄昏下的街市上边翻边看,偶尔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将某个外地人摁倒在地,用各种方式渲泄着难奈的青春,杂货小贩大声地吆喝着叫卖,穿制服的人带着一打收费单穿行在熙攘人流中。

  我习惯于在嘈杂中行走并读书,从未撞上任何人。

  然而这一次,我撞上了,这一撞影响了我的这上辈子。

  打扮入时的娇小女郎一头撞到我怀里,我踉跄一下倒在地上。

  她急冲冲地一直向前,后面跟着个初中男生,我这才看清她不过也是个初中生。“傻呆呆的。”她扔下一句话,

  “瑞瑞!”我不加思考,脱口而出。

  她僵住了,转过来,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真的是瑞瑞,因为我记得她耳边的痣。

  她身旁的男生指着我,“你凭什么这么叫他,想死吗?”

  我傻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后面有人跑到我旁边,“常哥,要不要揍他?”

  我口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刚才还在揍外地人的少年,其中有隶益中学的寄宿生,似曾相识的街头混混,还有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教师子女。他们叫我“常哥。”

  那男生看到势头不对,拨腿就跑,徒将瑞瑞扔在那里。我身后的人条件反射似地追上去,“揍他!干死这个从县里来装B的小白脸。”“别跑,这是隶益,你跑个毛跑!”“他妈的,穿几件名牌就跑到隶益摆阔,踢烂他的老二,操。

  瑞瑞哭着扑上去护住被踢倒在地上的那男生,“庭车常,快叫他们住手。他不是有意的。我求你了,我家都成这样了。。。。。”

  我回过神了,说了几句好话,才把这几个精力过剩的“小弟”劝住。

  “给常哥面子,隶益以后就靠他争气了。走。”

  “哦,原来是瑞瑞啊,那个校长的女儿。”

  “哎,对了,怎么才到县里几年,就搞了个小白脸。嘻嘻,搞过几次了?。”

  “有其父就有其女。人家老爸把音乐老师的肚子搞大了,女儿自然也当仁不让。”

  “妈的,披着羊皮的狼,连我们都不如。靠。生个女儿也是个贱种。呸!”

  众人四散开去,瑞瑞哭着拉起那男生,向小学方向跑去。

  杂货小贩继续叫卖,“一样两块,一样两块,童叟无欺,货真价实,速度速度,快来买啊。”

  1999年7月的中考,我考了711分,其中物理满分,全市第三名。父亲问我要不要到云师大附中,我摇摇头,我要留在S市(县),只不过不是八中,而是十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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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半辈子  第四节 十七中

  1999年9月,云南边境,S县第十七中学。
  从图书馆借来《军事史林》97年合订本,打算在借书证到期前看完所有年度的合订本。

  上午的物理课讲的是选修内容,大家都在躲在下面做模拟试卷,俨然一小瓶白开水被喝着可口可乐的人们丢弃在沙漠入口。一直坐到19时,班长准时拿出钥匙,打开悬在门边墙上的电视机柜。

  “清朝真的很腐败啊,丢了香港不说,连澳门都被抢了。”有人说。其它人无异议。

  我微愣片刻,缄口翻到第二篇《彭雪枫将军生平》。

  新闻联播时间结束,班长踩上桌子,奋力而小心翼翼地将电视机完全推回柜里,锁好。下来,仔细擦干净桌子。

  “各位同学,现在开始上晚自习了。”

  等候于门外的教师走进来,在讲桌上铺开教案,讲课。

  白建在窗外探出头,压低嗓门通知我下自习后不要乱跑。我也委实想不出“乱跑”的理由。看完《炮击金门始未》系列,课也下了。

  黑暗空旷的校园内,教学楼对面的唯一一排平房,简陋的餐间处散发出泛黄却静泌的灯光,人影宛如树梢间叶子忽悠晃荡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于成很快跑过来,向我拿了他的五元钱,一路小跑下去,碎步返回,嘴里欢快地“咔嚓”着什么东西。

  我皱眉质问,“怎么不带点给我?”

  “你没说要,也没给够钱。”他很委屈。

  “这是起码的礼貌,懂了吗?”

  “哦。”他自知理亏,又跑一趟。

  豆奶、鸡翅、薯片、冷拌三七根......好像很可口。我一向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于是开始掠夺。

  高一年级有五个高价生:于成,父亲在教育局校改办;

  申明,父亲于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

  石头,据说有个在公安局任刑警副大队长并多次作为国际刑警中国国家中心局派员赴越南羁押毒犯的二伯;

  白建,家族承包了十七中的建设项目;

  阿荣,跟着七车支援我县教育事业的水泥一起来的。

  五人上初中时在七中已相互熟识,除于成外的四人一进校便因劣迹甚多而被校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于成是个理化怪才文史白痴,更不谙人事世故,其父带他来让我好好管教。此外四人,是通过申明认识的,只因我觉得作为烈士之子,申明的劣迹应由国家、社会和学校承担责任。

  这所于去年巨资开办的完全中学据称实行的是封闭式半军事化管理,校长在电视上雄心勃勃地宣称,“十七中学将于五年后成为滇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重点完全中学。”座落于县南郊河西岸,四周是菜家的田、棚、料池,开发区工地,以及杂草般林立的临时店铺。目前有将校园裹得水泄不通的二米多高围墙,两栋教学楼,另有男女生宿舍楼各一栋,一排充做食堂的平房,四个蓝球场。围墙外机械声终日嘈杂。

  数日前,于成曾在男生楼后面的围墙上挖了一个洞,起初是为了验证半圆型顶架的最佳稳固性,后来成为学生周一二三四五进出校园的唯一通道,洞自然出了名。于成颇为不满,便为洞边签字声明:“本洞规划建设均由高一(3)班于成完成”。于成也出尽了风头,并为此写了三份检讨,最后一份由我代写,才算过关。

  现时洞于封上,但于成很快发现女生洗澡堂后延伸出墙外的钢制水管足以承受六十公斤的重量。

  约莫22时半的时候,申明在楼下示意我俩下去。

  “敢翻墙出去不?”

  “干嘛?”

  “去就知道了,走。”

  申明领路,径直向女生澡堂走去。我翻过澡堂的崭新铁杆门,上到房顶,看到石头、白建、阿荣已经在墙外的土坯上发哨。左手搭住水管正欲出去,忽见有人远远的叫起来,一个在教学楼边公用水池边取水的女生正往这边扬着手指。吓得墙内的三人急忙跳到杂草堆里,顿作鸟兽四散。。

  女孩面视我走过其身旁,干巴巴地低咕道,“我以为......是小偷。”

  我拧开水龙头,凉丝丝的水奔跃于脚趾间煞是可爱,顺即在黑暗夜幕中寻找其它两人的身影。巡夜保安走过来,问刚才的叫声是怎么回事,并颇怀特殊意味地将目光在我和女孩身上扫描许久,似乎认出我是曾在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的,才缓下口气问女孩:“刚才是你在喊吧,怎么了?”

  “哦,有只狗在澡堂上跑,我以为是小偷......上面有我们宿舍晒的......东西。”

  “没事就好,打完水早点回去休息。”

  “......是猫,猫。”

  “呃?哦,那就是猫吧。”保安一头雾水地走开。

  女孩看着我想解释什么,欲言又止,低头专心地洗梳。

  申明从黑暗中冒出来,招呼我继续行动。我从水洼中挑起自己的拖鞋穿过草地摸黑跟上,申明在前面问那女孩的事,我说,她没告密,只对保安说看见了几只狗以为是小偷。申明突然停住,“她说什么?”

  我笑道:“后来她又改成猫了。”

  申明露出一缕诡笑。

  入夜,河对岸开发区弥散开暖色静泌的光晕,生日蛋糕上的15支蜡烛摇曳于无尽黑暗间。于成似乎喝多了,三番两次捡起钢管敲打工地上的举重机,被我屡次禁止却不厌其烦。

  “高兴吧?”

  “费话!”

  我和石头相视而笑,申明给白建军点燃烟,阿荣则毫不吝惜地抿着白酒。

  于成傻笑道:“我明年六月过生日。”

  说着举起钢管直指初现端倪的综合楼,月光倾泄到楼顶斑驳钢筋群中。

  翌日直觉头胀腹疼难忍,心想这辈子只喝过这一次就行了。独自踱出宿舍,校园内正朗朗书声,心中略有愧意。索性奔到校门口值班室,称胃炎又犯。正好姓陆的副校长骑着摩托车刚进校门。

  “病了?”

  “是呢。”

  “上车吧,我带你出去。你爸交代过,你从小有急性胃炎。”他关切地询问道,“家里带来的药吃完了吗?”

  “是啊。”

  “后天我跑隶益镇一趟,随便帮你从家里带点来,要小心啊,会影响学习的。”

  “嗯啊。”

  “第一届生源不好,十七中的希望首先就在你们这一届身上了。少和那几个高价生在一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么聪明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哎。”

  “要放在心上,别不当一回事。自从我和你爸这一代出来后,隶益就尽出些烂仔。你看看现在隶益什么最出名,就是鸡鸣狗盗、杀人放火出名!唉,现在社会不纯净了。少上街,最后别上街。缺什么就跟我说,知道不?”

  “知道。”

  “今天什么课?”

  “......”

  “唉,都病成这样了。回去我帮你查查课表,下午会有科任老师去给你补课。”

  “啊?不用了,一两节课能自己应付。”

  “也好,凭你的脑子,这点课算什么。不过要记住,你们这一届的教师必竟经验老道,要多请教。哦,到了。”

  “叔叔,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行了。”我慢吞吞从车后架上下来,捂住胸口往门诊挪。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远远地吩咐。

  惦量着他已走远,转身跑出医院。穿过新建的广场,随意拐入老城区的巷道,触摸七十年代风格的墙壁,念残褪的毛主席语录,在县党委旧址前久伫,希望能找到革委会之类的痕迹,又冒冒失失窜到县博物馆门前,心想或许能看到红七军、桂滇边纵、二野4纵历史渊源之类,却被凶狠的狼狗迎头挡住,受守门老头一顿喝斥。懊丧之极,又转到新城区与开发区交界处,见到一家名为“腾云电脑屋”的新铺,钻进去兴奋地看了一会,比于成家的电脑还要大一些,惦量口袋里的钱,又挪出来。兴奋之后的空虚之处无从填充,于是决定冒险走一趟电子街机厅。

  “哥们,给块币玩玩。”一个初中生年纪的痞子拍拍我的肩膀。

  “没有。”我安捺住内心的狂乱,陷入极度后悔,嘴上却很硬。

  “哦,没有呀,好。”小瘪三调头便走。我侥幸地把身上的币全投入机腹内。然而稍后我便被一群人按倒在厅外,十几个初中生模样的人轮流在我身上踩,像做梦一样,竟不觉得痛。完事之后,无数车轮在眼前不远的方疾闪而过,来自地面的引擎声久久压迫耳膜。

  一身狼狈,不过如此,我这般安慰自己。我将自己弄回了学校,诧异问我如何自己走回学校的校医,信手拿起草纸作笔录的保安,在电话里向我那远在外地出差的双亲道歉的教导主任,匆匆赶来的校长,拿着铝制饭盒路过门外被陆副校长赶得远远的学生,等等,只觉得每个人都可憎。开始觉得痛起来。

  包扎过后回到宿舍,久坐床头。阿荣危襟正坐向校门口凝视,于成不知所措地发呆,石头帮我洗被鼻血染红的外衣,白建看着我不知道在问谁问些什么,申明缄默地玩弄手中的仿美M9刺刀。

  头脑里一片空白,恍惚正坐在家里面对黑白电视机看八十年代拍的校园影剧,两名身着白色校服的高中生跑到山顶上放风筝,情节模糊,唯见依稀的轮廓、纤细而清晰的风筝线、眩目的日光,一切杂乱无章,在荧屏上跳跃。

  躺下后更多的幻觉在所有感觉器官上一一呈现。

  被广播体操的音乐吵醒时,洗净的衬衣空灵灵悬于窗外,活像被朱由检挂在城门外的袁崇焕残骨。怎么是袁崇焕?我为此幻觉而纳闷。也罢,袁崇焕就袁崇焕。起身下楼,跟上操跑的队伍,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做第七套广播体操。听高二的说,那个脑子很牛逼的小白脸让初中生给做了;听初中的女生说,那个高才生让小混混给打了;听班上的同学说,治胃炎刚出医院就挂彩真是匪夷所思。做跳跃运动时,心想定是跳不起来,倏地听到旁边的女生惊呼,“你怎么还能上早操?”

  晨光熹微中看清是坐我前排的说我是战争狂的那女生。我下意识蹦了第一下,继而又蹦完了整个节拍。

  “我耐打。”说完转回宿舍,又睡。

  因脸上的纱布,心安理得地睡了几天。每日三餐时于成准时来送饭。其它四人仿佛人间蒸发了。

  半月后,有个高二的师兄转来我的宿舍住。此时我已习惯昏天暗天地睡,在他的宣扬下,我的名气再盛,因为我成为本校公认的“睡星”。

  离高二学年还有几天时间。

  我找了借口提前返校。

  校门外正起着大风,层层黄沙合着肆无忌惮的呼啸,将值班室的窗扑得煞是好看。

  我带的行李一向精少。径直摸上教学楼,想办法弄开教室门,找干净的位子坐下。稍息片刻,拿出一串忘了从哪捡来的小钥匙逐一伸入电视柜锁内,打开后,舒坦地到楼道上俯视杂草丛生的校园,半掩着门的值班室,被几堆木凳堵实的食堂,光秃秃的旗杆及其跟前狼迹一片的操场。

  饶有兴致而不知所云地听电视剧里的对白,偶尔还有一两部半旧不新的影片,接踵而至的广告,转瞬间天色已晚。下楼在墙上找到留守人员的名单,敲开那教师的门。

  “来这么早,庭车常!”

  “在家里闲得慌,又温习不了功课。”

  “嗯,也快高二了,你也该抓紧时间了。坐着等会,我拿钥匙。”

  他说罢,放下手中的婴儿奶瓶,轻捻一下摇篮里儿子的脸蛋哄些什么,进到里屋四处搜索。约莫五六分钟,方才满怀歉意地拎着用麻绳串起的大摞钥匙出来。

  “阿姨不在呀?”我说,主动接过来,“我自己去开就行了。”

  “也好,晚了看不清上面帖的字,你带个手电筒吧。”他又转回去找,随便跟我嘀咕着家里的事。

  开了宿舍门,寻个无异味的床铺,随地扯几张报纸垫上便盖上凉席。四楼的洗手间坏了,顺即奔上悬着半截“男士止步”招牌的五楼,锁紧洗手间门,站在水龙头底下爽快地冲着。回宿舍后同样锁紧门倒头便睡。

  夜晚静得出奇,宛如飘忽在探索到的小行星上,分不清寂寞与成就感之间的距离。偶尔如坠梦中地看见一所不知名高校的大门空晃晃地敞开着……

  第三天的校园骤然热闹开来,只因立春后第一场雨,一辆满载返校学生的大巴陷于泥泞中死活爬不出来,人们怪叫着由前门蜂拥而出,直奔校门,挤满了值班室里里外外。大巴士仍在雨中沉声低吼。

  整个世界纷纷扰扰了一个上午,才得于安然入睡。雨点余威未尽地砸到窗台上,门板拍打墙壁,地上纸屑无助地忍受着反覆来去。床头盒式随听机旋转着韩国T.T.ma组合的音乐。

  第一个出现的是白建,穿得一身袭黑,碎发梳得齐整,反衬出他白皙的脸庞、柔弱的气质。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小美人。

  他故意搭讪半天,才不紧不慢地介绍那女的,“呶,付立慧。”

  “哦,立……慧啊。”我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喝娃哈哈了。

  “哦你个头,现在才认出来。哎呀庭车常,小时候你可没少窜我们班来卖弄,要不是看在班主任是你妈的份上,我这班长早把你轰出去了,嘻嘻。”

  “这么亲热,原来你们还是老相识,搞得我得戴绿帽子了还渗合。”白建笑起来。

  付立慧冲白建撇撇嘴道,“才认识几分钟,脸皮就这么厚了,嗤嗤。行了,下来帮我搬行李吧。”

  “你真有本事,随便扯个男生就帮你搬东西了。”我由衷地说,翻下床到门边找到左边的,踢开杂物箱找到右边的,把脚伸进去,蹬着下楼。

  付立慧的行李堆在楼下,俨然一座山,我开始怀疑她是否已被赶出家门,要独立生活了。

  “什么东西这么多?”我诧道。

  “除了人,什么都有。”她得意的说。

  “哦,那搬吧。”

  我弯腰提起一件大的,乍一用力挣得面红脖赤,白建似乎也好不到哪去。倒是付立慧一个小姑娘麻利地来来去去。

  付立慧看着我俩忍住笑,问道,““对了,古珊住哪?”

  我一脸茫然。

  “真是个书呆子,隶益这么小,连个人都不认识。”

  付立慧请我和白建到校门外的简易饭馆吃饭,并带来那个我“不认识”的古珊。

  古珊竟是那个“看见猫在女生澡堂上乱跑”的女孩,我很惊讶,这两人性情截然相反竟会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听说你们俩还有几个高价生半夜跑到女生澡堂顶上去,干什么去了?”付立慧夹起一只螃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我小心地瞄了古珊一眼,一时语塞,白建则直接推委到我身上,自称要为我找个白白胖胖的媳妇,才子要配贤妻云云。

  白建突然看了古珊一眼,来不及放下筷子便指着她,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就是这种类型,绝配,绝配!”

  如此不可收拾,我索性不再言语。

  古珊微怔,脸上却无一丝异样,白眼、讪笑抑或羞恼等种种表情仅存在于我的想像中。简陋的路边饭馆内光线甚好,桌布洁白,地板光净。我得于在筷子夹缝间看着她缄默地将大米饭拨入口中,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存在。

  日近黄昏,久不见行车呼啸而过,唯有学校方向传来的机械声余音。店主慢吞吞地拾掇桌子,婴孩在屋内放声大哭,操四川口音的中年妇女冲店主破口大骂,92年产的熊猫电视机内某资深教师点评99年高考优秀作文。等候店主补钱。

  古珊在门外简易水管边挽起裤筒,伸出皙白的脚裸慢慢揉洗。

  “再怎么洗,一会路上还要脏,”我鼓起勇气和她说第一句话,“这条路破得不像样。”

  “水好玩嘛,”她偏过头来,莞尔一笑。我竟呆了。她似乎洞察不到我内心的悸动,又捋起左边的发绕过耳后,看着一块木头似的。

  白建从铺里出来理理钱包,又拿出香烟,叨一支在嘴边,习惯性地瞄瞄我,“你,要不?”我习惯性地摇摇头。付立慧见状冲白建嗤道,“不要教坏庭车常哦!”

  古珊笑出声来。

  我顺势问,“你家在隶益,是做什么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杀猪。”

  古珊稳健地行走于松软的细尘掩盖的路铺上,发出轻脆和缓的哧哧声。

  一辆黄河牌重型卡车呼地擦身而过,淡黄的灯光过后滚下几块煤。

  我终于还是找到了电动厅里的那伙人。他们似乎没有帮派,只是临时聚在一起玩。始作蛹者被几个高中生按到了马路中心,轮番踢。

  我坐在派出所的湿热的地板上,一直在笑。于成坐在看押间外的长椅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四人。

  “乖学生哎,去,跟警察叔叔拿五支烟过来。”

  于成呼地站起来,一溜小跑到值班室,果然拿回来五支大中华。

  “日狗的,110抽的烟都这么好。”申明一边抽着,一边朝隔壁另一个看押间拽一脚,那面的人怒目而视。

  我来不及点燃自己的烟便蹦起来死死盯住其中一人,初中生模样、侧倚在墙边呻吟的,“很疼是不?要不要我卸掉你另一只胳膊?下次向别人要牌打电动前先问问人家是不是隶益人!”

  他发出凄厉的叫喊,酷似一只受伤的好斗的雏狼。警察闻声提着警棍走到看押间外,敲一敲,“让我睡个好觉行不?知道疼还打个毛的架,明天叫你们大哥赔了钱来收拾你们。”说罢又扔下几支烟到那间,扬长而去。

  沉沉的咣当一声响,他索性把看押室的门一齐锁上。室内一片死寂的黑暗,令人疲软。

  天亮后,有人进来问,谁是主脑。

  我抢先站起来,大义凛然似的走出去。

  “姓名。”

  “庭车常。”

  “……哪个庭车常?”

  “全城只有我叫这名字,十七中高一(4)班。”

  “S市中考第三名的?”

  “我以前莫名其妙被他打过。昨晚正好让我撞上了,我就打他。我朋友是路过的,以为我挨打了就过来帮忙。”

  “他的手是让你搞的?”

  “砖头按着砸的,我第一次打架,不知道份量。”

  “我不通知你的学校,也不留你的案底了,跟你朋友回去吧。”

  那声音缓和而简单,我抬起头,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扛着二级警督的肩章。我吓了一跳,愣住了。

  “你看什么?”

  “很严重吗?你好像是局里的。”

  “你走吧。”他站起来,向看押间走去。随后听到石头发出痛苦的惨叫。我下意识地奔上去,

  “你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他是我亲侄子,你们,都给我滚。”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滚,我害怕有一天古珊也会这么说。

  于是,我从此远离她的视野,慢慢习惯了被其它更多人的呵斥我: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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