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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深处》 作者:九月(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9 设置高亮
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九节 时小兰

  (一)


  一身狼狈,旁若无人地步入酒店,在人们异样眼神中冲服务台的值班经理傻笑一番,挠一下潮湿带着温度的头发,眯着左眼,诚恳地轻描淡写道:“钥匙掉水里啦。”值班经理盯着仿佛从集中营中死里逃生的我,急忙拉下一条毛巾送上,关切地说:“庭先生,你又……挨打了?”音量极小,很给面子。我点点头,摸出一直扣在腰间的掌中电脑,漫条斯条地检查是否有水渗进。


  五叔急匆匆地拨开电梯门,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搭过我的肩,两眼间精光乍闪,“告诉五叔,出什么事啦!”


  我正要借口敷衍,眼前已冒出来四个高矮不一、身着酒店保安制服的精悍男子。我惊诧地发现,这几人竟如同整装待命的士兵一般齐刷刷排在五叔身后,均缄口不语,只待一声令下。


  “屁大的事,呵呵,我先回房换衣服。五叔,您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说。”我不安地报之一笑,从值班经理手中拉过钥匙,抛下众人,沉重地移动脚步钻进电梯。


  回到房间,关紧门,打开电脑,已是03时。


  桌上放着一只移动硬盘,是于成入睡前交来的UML,酒店管理信息系统的工程已接近开发实施阶段。早上出门前填满的烟灰缸被清洗得洁净剔透,微蓝色液晶屏光线的反衬下,狭小的空间里流转着如许无从倾诉的孤寞。


  我扯下紧贴肉体的湿衣,放水淋浴。温热的水抚过七彩斑斓的肌肤,开始能准确地感觉得出何处在疼痛,何处在麻木。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早在高中时,我就学会了如何在聚众武斗中保全,如何在散场后处理伤痛,包括来自内心的种种伤创。的确算不了什么,我诚实地对自己说,好死不如赖活。经历过如许残酷的生死撕杀,品尝过硝烟散去后生命惨淡的滋味,我早已淡化了肉体上的知觉,即便是心,也仿佛成了坚石。


  有人在敲门,初时轻缓,慢慢紧凑起来,敲得心烦意乱。


  我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任由水流淹没思绪。许久,身外世界坠入死一般的沉寂。慑定心神,湿身裸体坐到床上,目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两年前立誓要做一个职业软件工程师时就开始陪伴我的电脑,它很旧,外壳上还残留着中亚“泛突圣战组织”武装分子馈赠的弹痕。


  屏幕上淡出RoseRational(注:软件建模工具)的启动画面,思绪骤然停顿,恍如天穹落下的上帝谬误的眼睛在大洋冷流上空凝结悬置---我将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面对屏幕,搜寻它的来历:


  (二)


  第一次接触RationalRose是在2004年的秋天,我正上大二。


  林学院网络工作站内的不冷不热的温度使人疲软无力,盗版的RationalRose软件包第三次安装出错,几只蟑螂在我踢到角落里的一只拖鞋上爬来爬去,音箱里扰动着不知何故被创造出来却正被众人所推崇的乱七八糟音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到了更年期。叭,拨掉电源,音箱发出一声鼓躁。


  “请问…庭车常在吗?”


  “头儿,有花姑娘找你。”


  循声望去,愣了。古珊站在门口,礼貌地问。她仍然还是那个两年前在S市十七中学的水池边洗衣服、在教室里独自温习功课、在操场上打羽毛球的古珊,一点都没变。


  肖杨将她迎进来,飞快拖来一只椅子放在离我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笑嬉嬉地跑到一边去看报纸。


  “ 好久不见了。”她问候道,不带任何令我产生瑕想的口吻。


  我压抑住奔涌而出的欣喜,眯着左眼讪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出现?”


  “慧慧说你一定在这里。”她拘束地欠身坐到那只椅子的外半边上。


  “庭大顾问一天18小时都呆在这,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嗯!很有前途的好同志啊!”肖杨远远地抛来一句话。我一烟头甩过去,骂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透明的,自己滚到隔壁女生宿舍卖乖去。”


  珊调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刚买了一台电脑,刚用了几天,就经常自动关机。我刚到师大,不认识计科系的人。”


  很夸张的一声闷响,肖杨将脑袋栽到桌子上。


  “你能不能……有空的时候去帮我修修啊。”古珊如坠雾中地又看了肖杨一眼,捋起剪得齐整的头发,对我说道,“我很担心是不是坏了”。


  我眨一下右眼,应允道:“好的,正好明天我要去师大一趟。”


  肖杨冷不丁蹦出一句,“屁,庭大顾问在昆明呆了一年还不知道师大在哪个方向呢。他明天要开会,呵呵,连借口都不会找。”


  “你还不去女生宿舍卖乖啊?”古珊吐吐舌头冲肖杨啐道。


  肖杨恍然大悟似地拍拍脑袋,一溜烟消失了。古珊收回得意的神情,抱歉地说:“你明天要开会呀,有空再去吧,麻烦你了。”


  我回味着她脸上即逝而过的嗔态,平静地说:“好的,周六我过去吧,付立慧有你的电话号码吧?”


  “有啊,你带她一块来吧。刚才她还说师大附近的炒螃蟹很好吃,正打算敲你一顿呢。”


  “哦。”


  “不打扰你了,我先走啦。先谢了,庭车常。”


  黄昏后渐渐转凉的窗外流进些许不惊不扰的气流,与办公室仅一墙之隔的女生宿舍传来与肖杨有关的嬉笑怒骂之声。Windows2000的桌面上淡出RationalRose的启动画面,安装成功……


  (三)


  7时整。


  窗外的天色青暗,浑浑噩噩的空中飘着缈小的雨点,又一个诱发烟瘾的时空。我揉弄迷糊的眼睛,踢开被单,穿上内裤,盘腿坐在电脑桌上。桌子很牢靠,便放心地启动冷寂的电脑,将三个小时前写好的实施阶段指导大纲文档导入于成的移动硬盘。拿过掌中电脑,拨通一个烂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在电信公司的资料库里,这个号码属于北京某个民营软件开发机构。


  “您好,这里是XX中心客服部3号台。”还是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声,我照例揣测起她的相貌,一边骂道:“操你娘娘的我干,叫姓陈的出来说话!”


  “请您稍等…….”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些许兴奋,片刻,是机器报话,“嘀三声响后,本机开始录音,结束时请按#号键,嘀、嘀、嘀。”


  我取出手写笔在掌中电脑屏幕上飞快写道:“请示。致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转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我部已完成本期部署,达成预定计划决心,特此请示上级,可否执行下一步方案。1024组组长仓鼠少校。”


  此信息以手绘图像形式载入到隐藏在普通PS软件内的一个特殊处理工具中,图像元数据按照特定组合排列打乱后,经过加密,当即发出。我这才对着送话器问候起“王总”“陈经理”“姓周的公关员”等人的家属,大肆漫骂一通,最后按下#号键。对方女话务员接过线,甜甜地告别道:“您的意见已提交成功,本公司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向您发送回馈,谢谢。”挂线之前,我外加一句:“美女,下次一定要告诉我今天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这样的暗语是必需的,并以我的QQ签名为准随时变动,它表示进行此次联络确是我本人。


  我将掌中电脑随意扔到床上,伸出脚趾关闭笔记本电脑,踢开移动硬盘的USB数据线,伸个懒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紫云烟,撕开封条。


  门板响了一下,好像有人用脚在踢,很重。我恼怒地拨开门扣,叉着腰站在电脑桌上正对着门,破口大骂道:“干你娘的姓于名成的,大清早的你踢什么门!”


  那人儿将手按到嘴前,倏地又闪到脸上,嘤咛一声捂住眼, “你去死!”她骂了一句,骤转过身去。时小兰!我骇地将敞开的门甩上,手忙脚乱,钻到衣柜里找衣服,心里狐疑着:护士也会害羞?


  翻出衣裤套上,打开门。时小兰放慢语速,轻声说道:“太打扰你啦。”


  我愣着,摸摸鼻子,如坠雾中,没头没脑劈头便问:“什么事!”


  “我的电脑坏了。”她歪着脑袋,一脸俏皮跃然而至。


  “不打扰,正好我一会要去上班。”我淡淡说道,回房取了东西转回来,随她穿过悠长的走廊。她穿的是平底布鞋,似乎还刻意地放轻了脚步,清晨落寂的耳际间唯响着我那双大拖鞋的惊涛拍岸之声,潮夕来得毫无征兆,顷刻间,我在不断行走中被带入另一个时空。


  一个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无非就是与电脑有关的种种故障,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所有女生请我维修电脑时都是这番表现,我只不过是她们的专职电脑医生。我笑了笑,呵。


  “你在笑什么呀?”


  “电脑坏了你才会想起我,”我不假思索地说,活了二十四年又九个月,我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说出这番未曾出口的话。我继续行走,穿越一个又一个时空,熟悉而惟恐避之不及,但从未放慢速度,亦不会停止。


  “你不开门,”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那个声音幽怨地说,“你听不到,我敲了门,我敲了。”


  我停下脚步,惊惶失措地四处寻找那个声音,前方的走廊寂寞依旧,空无一人,墙壁一尘不染,地板光滑可鉴,唯独不见伊人。蓦地转身,那人儿在数米之外,静静地,仿佛在等候着谁。脑海里轰地一震,旋即清晰地看见时小兰,站在那里,双手搭在身前,陌生地远远地看着我。


  “啊!说梦话呢,哈!”我眨动右眼,反应异样敏捷,解释道:“不好意思,刚才还在做着梦呢,晕忽忽的。”


  “今天你怪怪的,”时小兰忍笑佯低面,扬起眉,纤指捋过发梢一缕接一缕地绕着,双眸乌黑澈清,流转不止。


  真不愧是经处长力荐、副总长钦点的少校特工!我忍襟不住自嘲道。这是何等的悲哀。


  “昨晚是你敲门?”


  “是啊,你那朋友太坏了,每次都偷吃完鸽子只留汤给你。所以呀,昨晚我逼他喝光三大碗汤,还让他洗碗,嘻,我重新做了一份给你。”


  “呵呵,他贪吃。”


  “他说你饿的时候比他还贪吃,从不拣嘴。”


  “是吗?”


  “嗯!”时小兰从乌发间伸出食指,得意地扬着。女人因可爱而美丽,我心中暗忖,警惕地跳开目光,淡淡说道:“走吧。”


  (四)


  清空注册表某项,重新输入破解序列号、激活码,3DMAX启动成功。我瞄一眼时间,7时21分,还能在8时前赶到风维公司上班。方才还在一旁观摩的时小兰已不见踪影,只听到洗水间传来一些细微的金属划切玻璃、布条撕残般的声音,一股药味扑鼻而至。循声回视,时小兰举着一支细小的注射器走过来,气泡带着细小的水珠跃出针管,依稀听到令我毕生为之恐惧的声音。


  我骇地纵身跳起,跑到镜子。面部平常无异,既无伤痕也不红肿,昨夜的那一场戏里,周成武等人只是摔了我几下,并未拳打脚踢。


  “你,你干嘛?”


  “脱裤子!”她扬着注射器,扳着脸命令道。


  “我没病!”


  “你有伤,打一针就不肿了。”


  “胡说,我好好的!”


  “五叔看不出来,我可看得出来,趴下!”


  “……皮外伤,肿两天就跟没事一样。呵呵,我上班去了,3DMAX能用了,下次不要乱删东西,我走了,再见。”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欲夺路而逃。


  时小兰从口袋里拿起甚物摁了一下,门刷地合上,一条缝也没留下。我僵在原地,撞了鬼似地环视她住的这套房间,乍一看,与其它VIP客房一模一样,稍一留意竟能找出几部暗设的摄像头。


  时小兰站到跟前,疑惑地捻住我的衣角轻轻一拉,问道:“你在看什么?”


  “窗台边那部摄像头摆放的角度不对,有视角盲区。”我下意识地说。


  “这边也有一个呀。”时小兰用针头指指正对窗台的壁灯。


  “看见了,吊灯上也有一个,但如果有人洗手间猫腰出来,从沙发后爬过去,可以顺利地避开客厅的三部摄像头进入卧室。你的卧室里不可能也有摄像头吧?”


  “呸呸呸,卧室里怎么可能装,那里没窗子,人也进不来,”时小兰啐道,忽地歪着脑袋得意地说:“洗手间里也没窗子呀!”


  “笨蛋,洗手间的通风口自然要比卧室里的大得多,过一个人很容易。客厅里的红外线探测器也有问题,离冰箱太近,在洗手间里放了冷气后完全可以用折直的铁衣架挑开冰箱柜门。你睡觉的时候如果听不到红外线报警,就不会看监控端,视频监控也就形同虚设了。”


  “只是防备小偷的了,一般绑匪也没你这么厉害吧?”时小兰嘟着嘴说,她想了半天,惊道:“哎呀,这是保安公司来装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情知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索性趴到沙发,唤道:“扎针吧。”


  她开心地露出那颗可爱虎牙,拉拉白色手套,扬起针筒。


  心有余悸地将头埋进沙发枕里,只觉碘酒药绵醮到臀部上,凉丝丝的,温柔抚在皮肤上,身下那话儿莫名其妙地硬起来,心猿意马之时,尖细的针头猛地穿透皮肉扎进血管。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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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十节 青春几年祭?

  (一)


  8月1日下午,关于“赤日”网游首次内测事宜的中高层项目人员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散场时,夏日已沉入晚霞的裙底。主持会议的邓尼先前离场,消失前看了我一眼,面带微笑,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胜利曙光里。赵副总监永远是那付不苟言笑,开会时偶尔发言也总是同一句话,“我在提交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尔后慢吞吞地离场,我随他走出了大厦。


  “吃一顿去吧,我请客。”他忽然冲我报之一笑,伸出右臂半揽着我,“小伙子干得不错,有你这样的助手是我的福气。”


  “啊?”我吓了一跳,嘀咕道:“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嘿?哦,我们这些项目管理者既没写程序也没做美工,我们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不是这意思,呵呵。最近忙得头都晕了,净说瞎话。”我回过神来,连忙拿出烟来,给他一支。他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自言自语道:“戒烟好久了,你也少抽点。”


  “慢慢来嘛。呃,头儿要请我上哪吃去?”


  “依依酒店!那的缅甸风味很正宗。”


  我傻愣一会儿。


  赵副总监理理头发,“你等着,我去拿车,”说罢便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二)


  凌畅畅快递公司。


  “活见鬼了,短短的两天时间内,就有三拨人来帮庭车常还‘高利贷’。第一拨,是‘鼠爷’那一伙,不用说,是邓尼派来的;第二拨,是个老头子,带着几个喽罗像是职业军人;第三拨来得更蹊跷,戴个蓝色墨镜、整把假胡子,单枪匹马地拎着把‘五四’扔来二十万就把咱给打发的……哎哟喂,我说头儿,这庭车常可真受欢迎啊。”


  财会欧阳克一边数着脚下一摞摞的钱,一边瞅着程习。老板林爽坐在电脑前只顾着嘿嘿傻笑,何士林则在埋头整理明天要送出去的邮包。周成武眯着眼坐在桌子上,摸着下巴壳开玩笑道:“老大,后面那两拨钱不在计划内,要不我们分了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乖乖,那老头子真豪气,一下子就出手五十万,连本带息全算了也不到四十万啊。”


  程习笑了笑,没有回答,一支手机在他手掌里不停地旋转着,良久才出声,“邓尼派人来还钱很符合逻辑,因为他要收卖庭车常。后面这两拨人就奇怪了。那老头子一副云南口音,带的几个手下诚然是军人出身,会是什么来头?怎么知道庭车常欠了高利贷又为什么要帮他还?那个戴蓝色墨镜的更奇怪,他拿的竟是真枪,没多说一句费话,也是玩真的。”


  林爽将监视器录下的影像剪辑整理后导出来,问程习:“让安全局方面查查?”


  “可以。欧阳,联络广州局吴品,录像也一块传过去。”


  “是。”


  “林爽,明天把钱存入公司账户,写份详细报告存根备案。”


  “知道。”


  “何仕林,你一会去见庭车常,要换个身份,既然他欠的高利贷已经还清了,我们就不能再以凌畅畅的角色找他了。”


  “明白。”


  “周成武先闲着,我给你放两天假,爱干嘛干嘛去。”


  “系滴啦,表哥……”


  “公司照常开业,高利贷照样放,戏要演得滴水不漏,绝不能抱有一丝侥幸。等待1号的下一步指示。”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三)


  依依酒店二楼餐间。


  “两位慢用,”漂亮的女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欠身施礼后,退到我旁边低语几句,才款款走出门。


  “你好像跟这里的人很熟啊,常来?”赵副总监捻了一点菜放下碗中,眼色颇为暧昧。


  我斟满他的酒杯,解释道:“我住这,呵呵。以前还在部队的时候去过缅甸,认识了这的老板。我正接着他们的MIS,所以顺便先在这落脚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刚才那美女好像跟你有一腿似的。”


  赵副总监哈哈大笑起来,两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本年度最受关注的“赤日”网游进入内测阶段,作为负责实际事务的开发副总监,他显得很高兴,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自顾自饮。开启第二瓶XO时,我开始为他怛忧,这番喝法极为伤身,他似在倾泄着某种情绪。


  “小庭啊。”


  “头儿。”


  “干我们这行,你为此失去过什么吗?”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大学时整日为一个又一个项目而奔忙,只为了多赚点钱,打点基础,准备在毕业后直接向暗恋了几年的女孩求婚。结果,人家终究还是个喜欢浪漫的女生,跟了一个每天都陪她散步穷帅哥。嘿,那时她上大一,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憧憬,而我,浑身都是铜臭味。”


  “铜臭味……嘿,哈,哈哈哈,唉……所以你就参军了?”


  “算是吧!”我按住他的酒杯,劝慰道:“不喝伤心,喝多了伤身,别对不起自己。”


  “你不了解,”他红着眼盯了我一会,缓缓抽过杯子,放到嘴边,手突然僵下来,“你能了解……差不多,都一样……”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着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戏剧性。那女孩跟他去了北京,后来,那人失业了,很快,那两人就分手了---浪漫很容易被现实打碎。”


  “我结过婚。”他拿起一支烟,狠狠地咬在嘴里,凑着汹涌的火苗点燃,浓浓地猛吸一口,吐出掩盖了表情的烟云,“她去了哈佛读博士,还在那里我物色到了研究院的工作,她希望我们是一对学者夫妇。但我没去。只能离婚了。”


  “为什么?”


  “在这好赚钱啊!我浑身都是铜臭味,跟你一样,我只想着为破产的父亲还清债款,我只想让邻居街坊知道我父亲有我这么一个在名公司里拿高薪的成功儿子,我只想,我只想……我辜负了她,是我抛弃了她,我,我们全都是他妈的市侩男人!去他妈的学者,去他妈的上流社会!”


  赵副总监埋在自己宽厚的手臂里号啕大哭。餐间内金碧辉煌,光怪陆离,满桌佳肴美味在男人的痛哭声中微微颤抖。一股莫可名状的怪味涌上心头,忍襟不住,欲陪他痛哭一场,倏地恶毒地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要为何而泣?不知道。


  他是幸运的,他尚能做一个孝子----我连这都做不到。我悲哀地发现,我找不到让自己大哭一场的理由,甚至没有资格。


  时光以令人恐惧的速度飞速地流逝着,不知从何时起,他已静静地沉睡在酒精与泪水混杂的却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一动也不动,那么幸福。我羡慕地望了一眼,直起两腿,走出房门。


  (四)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对突然换得一身文质彬彬的何士林中尉说道。上次他是装扮成快递员同我会面的。


  “不急,”他笑了笑,向前握住我的手,“这笔生意需要慢慢来,庭工程师请坐。”


  “这里很安全,墙是隔音的,”我坐到自己的床上,径直说道,“上面有新指示?”


  何士林随意扫了一眼,方才宽心地坐下,拿出两份扫描影像递向前,“除了邓尼,还有这两个人,都替你还了债。”


  两张影像摆在面前,生生将我吓醒。第一张,是五叔,时小兰的忠实家人、依依酒店的总经理;第二张,赫然是罗中。


  “什么!罗中?”


  “对,国际刑警组织黑名单里的重要人物,缅北农氏武装的老二,同时也是我数年前的老大。他就是罗中。”我平静地看着他说。


  “真的?”


  “真的。不管他扮成什么样子都无法改变少了半截的中指。”


  “你确定?”


  “我从16岁开始就是他的帖身‘参谋’,三次吞并其它帮派,四次袭击收了钱不放水的警务人员,一次围攻边远派出所,均经由我策划,他很信赖我。你找不到比我更了解他的人。”


  “哦,”何士林露出怪异的笑容,“是数年未见的难兄难弟啊,他这次下的手笔真不小,看来是志在必得了。你这线人混得真不赖,我们都低估你了。”


  “还有事吗?”我不理会他的猜疑,亦不会介意。


  “暂时没了。这家酒店跟你的渊源也不浅呐。”


  何士林放下一张四千元的支票,走到门外,语气强硬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规矩你都明白,想必你不会愿意再蹲几十年牢吧。”


  “谢谢提醒,不该说出去的东西我会一直带到坟墓里。”


  我讪笑一声,目视他消失在走道里。


  他并不知道,我就是“仓鼠”----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第七处少校情报员,也是他的直属上级。


  何许,我真的将会带着这个秘密到坟墓里;何许,我连一块真正的墓牌都没有。


  (五)


  回到餐间,赵副总监还在睡。我擦干他嘴上的粘液,拾掇湿掉的衣裤,将他背下楼梯。


  一楼大厅清静的角落里,时小兰正认真地在笔记本电脑前操作,于成坐在一旁讲解。我背着醉鬼路过时,于成习惯性投来鄙视的目光,伸出一支中指,似乎在表达着不满:“你有空陪人喝酒,没空陪自己的女人,还让老子替你教那该死的3DMX”。于成还是那么可爱,从来没有变过。


  我在时小兰异样而缄默的眼神中离开。


  五叔如何知晓我“欠了高利贷”又为何替我还了债?时小兰是否知晓,会怎么想?


  或许,她已经慢慢发觉我不是她心目中崇拜的形象。


  她还很年轻,而我的青春早已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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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十一节 漫长的一天

  (一)


  这一天出奇地漫长。将醉倒的赵副总监送回去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华灯初上的街市上行走。街道工作人员打开报亭的玻璃换上今天的羊城晚报,头版上的标题很醒目,我确定那是我所熟悉的字眼,但光线过于惨白,看不清写着什么内容。也罢,无论写什么,此时此刻都与我无关。我循着路铺上的白线机械似地挪动不知为何故而突然沉重起来的身体,没有一点征兆。路灯出奇地亮,刺得双眼麻木,脑子恍忽。


  “立正!”惊雷一般的当头痛喝。


  我一激灵瞪开眼,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在我面前,两眼直视前方,右手敬着礼。我下意识地不知从何处抽回自己的右手迅速向额前移动,全身犹如注入了一剂吗啡腾地挺立。


  然而,右手举过肩的一刹那,我忽然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仿佛被人狠抽了一鞭子,完完全全地醒了。


  一名上尉从我身侧走过,“嗯,参加联欢的地方领导马上就到,声音放洪亮点。”说罢,径直穿过缓缓启开的门栏,直入大院,两名卫兵方才叭地礼毕。刚才喊立正的值班士官像一幢墙似地沉默面视我,面无表情,其右侧赫然悬着一块牌子“XX警备区司令部”。年少的列兵忍住笑盯着我这个神智不清的路人。


  我将灌满了铅的右手随势放到脑壳上,轻轻地抚摸已盖住了耳朵的头发,调头继续前行。逃命似地远离那个大门,我抽了自己一巴掌。幸好,在我神情恍忽之时大喊“立正”的不是邓尼。


  操你娘娘的我干,哪个狗娘养的地方领导晚上跑来警备区司令部干甚?


  (二)


  依然是K9吧。我似乎对这里产生了特殊的感觉,这一次进来完全是因为自己需要酒精。


  迷人的女酒保大老远便空投过来一个飞吻,调侃道:“哟,庭……助理!嗯,现在是副总监助理啦。您可是从万忙之中抽空过来玩的呐,荣幸之极,荣幸之极。”


  我露出奸笑,粘到吧台边,伸手到她的脸蛋上轻轻捏一把。


  调酒师莱伯特一边擦拭着调酒器皿,一边礼貌地向我点头微笑,我奇怪地问道:“这就要下班了?”


  “现在是10点,还没到我上班时间。”


  “哦,那我现在没的看了嘛。”


  “听歌,听歌。”莱伯特略侧耳,斜眼示意。向人头攒动处望去,淡淡白色汽雾与粉色霓光变幻之处传来一道歌声。我这才意识道,除了大厅舞池、DJ台以及形形色色价位不一的座位、套间,还有这么一处供人轻唱的地方。


  ……哦 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相约在那下着冬雪的早晨


  两个人的微温靠在一起不怕寒冷


  哦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相约在那下着冬雪的早晨


  两个人的微温靠在一起不怕寒冷


  ……


  一曲落定,场内静得只听到那人儿欠身走向点唱台的脚步声,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番然醒悟的掌声犹潮水一般旋即淹没了耳力所及之处。


  “孟庭苇的青春回来了?”我说道。


  “哦?你居然知道孟庭苇。”女酒保格外诧异。


  “我上小学时,我妈经常唱。”我眯着左眼诚实地说。


  女酒保笑了笑,忽然郑重地说道:“能把孟庭苇的歌唱好的人一般只适合唱孟庭苇的歌,其它人多好的嗓子也刻意学不来。”


  “你从哪个时空请来这么一个歌手的?”


  “客人。”


  “啊?哦……”我一阵讪笑,“你怎么不顺便请人家来?现在的唱歌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偶尔出来一两个能把老歌翻出味道来的人一定很吸引客人。”


  “不用我请,她每周都会来一次,隔着点唱三首,喝点软饮料就走。再说啦,我也请不起,她好像是个富家女,你知道她开什么车来的吗?”


  “我对轿车没研究。”


  “Maserati CoupeGT。还是08年刚上市的新款式。”


  “别跟老子说英文,老子是中国人。”


  “我干,法拉利你知道吧?”


  “这倒是知道。”


  “现在玛莎拉蒂跟法拉利是一个集团的。”


  “哦,你直接说妈撒拉弟不就得了,我开过啊。”


  “切,你开过?邓尼那张宝马也没那小处女的Maserati贵…..”


  我两眼发光,抢道:“小处女?谁?”


  女酒保狠捏一把,骂道:“我干,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就刚才那个唱孟庭苇的,我看一眼就断定她还是处女…..我干,怎么扯到这来了,我说玛莎拉蒂,玛莎拉蒂很贵!”


  “我真的开过,借来的。” 我委屈地回答,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次借了时小兰的车去跟踪邓尼时,停车场的门卫曾低咕道:“宝马刚进去,又来一张玛莎拉蒂。”


  “少吹牛,你老总邓尼的宝马都不肯乱借给别人呢,你上哪借玛莎拉蒂?我看你今天是高兴昏了头了。”


  “什么乱七八糟,我今天有高兴的事?”


  “你不是说过你借了高利货连本带息三十七?”


  “是好像跟你提起过。他奶奶的,老子用祖传的手镯抵押借来的,入一个大学朋友的股,结果那狗日的开了半个月就跑路。老子从来没有这倒霉过,我干。”


  我倏地捞起桌上的杯子一把摔出去,清脆的破碎声,立即引来一声怒骂。我又从屁股底下抽出椅子,作势要扔。侧门边的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急声劝道:“庭哥,冷静,冷静。”


  女酒保瞪我一眼,“别在这给我惹麻烦。”


  “对不起。”我自知理亏地坐下,仍忿忿不平地猛吸一口烟,冲地上吐一泡浓浓的痰。


  “你急什么?邓尼帮你还了,人家是上流人物不好出面,托鼠爷去办的。”女酒保嗔怪道。


  “……”


  女酒保勾起我的下巴,含笑道:“真看不出哟,你这人长得贼迷鼠眼的,怎么会有这么旺的人气呢?”


  我随手胡乱拿过一瓶酒,径直往肚子里灌一通,灌得七窍生烟,方才巴眨一下右眼,红着眼瞪着女酒保,“你懂个屁。”


  加拿大调酒师莱伯特仍埋头擦拭他的调酒器皿,仿佛身外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我暗自冷笑,借着酒吧迷乱气氛的掩护下静静思量,邓尼、莱伯特、鼠爷、女酒保,他们各自是什么角色,之间有怎样的联系?罗中冒险潜回国内,他如果正在为日本人服务,为什么不知道同样为日本人服务的新西兰人邓尼已经帮我还过债,他什么时候会露面,将以何处姿态露面?


  (三)


  遥远的点唱台传来遥远而声声入耳、丝丝帖心的婉转歌声。


  带一份淡然的心情


  和一份不为所动的表情


  走进那习惯的餐厅


  找一个固定的角落


  点一支浪漫的蜡烛


  和一份不为人知的孤独


  打开那精致的菜单


  选一个思念的对象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


  我喝了足够的酒,走出固定的角落,只不过没有蜡烛,亦不浪漫。我并未走近去看清歌者的面容,亦不关心她是谁。如果注定要一个人晚餐,那么就选一个思念的对象,一个孰不相识甚至不知此貌的幻影,以此排遣此生都永远不可告知于人的寂寞。


  (四)


  11时20分,回到酒店,于成正带着几个项目人员坐在大厅里,似乎在等我。


  于成说:“单元测试提前两天完成了,估计后天就可以达成你的测试计划,4号前全部完工。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扯蛋,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合作,我什么时候拖泥带水过?既然客户方面没有需求变动,你严格按照项目要求做完了就行。项目一交接,拿了钱就闪人嘛。”


  我拍拍他的愣脑袋。拿出烟,一一向几位只相处了一个月的同事敬烟。除了于成从昆明带过来的那位专业测试师,其它人均拘束地婉绝。我恍然想起,他们当中大多还是兼职的大学生。


  “哟,我都还没问过你们都是什么学校的呢。”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鄙人是华南理工大学软件工程研二的。”一个看似稳重的谦虚地说。于成补充道:“硕士研究生,顺便搞毕业实习。”


  “哦,两点冰的冰,洁白的白,冰白。师兄以后要多多关照啊。”


  “庭师兄年轻有为呐,幸会,幸会。”


  握手。


  “我是中山大学通信工程专业大三的,系学生会文学部长。”一个咬文嚼字的书生推一推高度眼镜。


  “文理兼备,多才多艺,难得,难得。”


  “呵呵。”


  握手。


  “中山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刚毕业,多谢师兄给了我这么好的见习机会。”一个胖子。于成补充道:“部份需求调研、大部份资金审计评估都是他完成的,熟手。”


  我凑前低声对他说:“李锋,以后老板发烟的时候,你一定要接,不会抽也收着,然后拿出火机点燃老板的。干你这行的,表面工作要学学。”


  “……惭愧,多谢师兄指教。”


  “记着于成的电话。广州强者如云,不好上路呐。可以先到昆明积点资本再回来发展,于成呆的公司很有钱途,他是股东之一,贪嘴,你多请他吃几顿他没吃过的,他立马收你进去。”


  两人紧紧握手。


  “我跟李锋同校同级,学地信的。”一个无甚特别的小伙子。


  “电信?”


  “地理信息系统。”


  我一时语塞,唯有紧紧握住他的手。于成笑道:“姓庭的曾经是地信专业的头号重修王子。”小伙子恍然大悟,连声说道:“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


  “我…我是…江边那个职业学院的,还在等毕业证。我叫顾柏林。”一个酷似周成武的。


  我沉声勉励道:“本科生往往眼高手低。职校生举轻若重,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当初于成看中你就是因为你有高级技工证,这年头不流行这号证但却是极难考的,你上大二时就考下了,这说明你绝对是个敬业的人。好好收尾,以后有项目还找你。”


  他认真地询问:“我想去参军,你看怎么样?”


  “为什么?”


  “我女友跟了我四年,现在还在这边打工,我不可能离开她……中级士官家属可以随军。”


  我一愣,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11月份招兵的时候去试试看。”忽觉语气有点不对,又加重道:“一定要去,为了你女友。高级士官的待遇跟校官差不多。”


  “我会去的。”他坚定地说。


  “不过要注意,面试时如果见到有不穿军装不说话的人坐在军衔最高的考官右手边,要留心,以后再见他时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乱签字,因为你有爱你的女友。”


  我若有所思地吸一口烟,吐出杂乱无章的云雾。他自然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微怔半晌,缓缓说道:“为了我老婆,我一定会去的。”那是一对满怀信赖的眼神。刹那时,我的鼻腔内滚涌着一股酸酸的液体。


  (五)


  11时48分,房间里死寂,电脑屏幕幽亮,我不知道现在要该做些什么。如许杂乱无章的物事、毫无征兆的莫名其妙情绪纷至沓来,层层积压,在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之间没头乱窜,一直自诩坚强的意志已在我毫无知觉中悄悄走到崩溃边缘。


  有人敲门。


  我控制烦乱的情绪,以平静的语调应道:“门没锁,懒得动。”说罢,启动BorlandJbuild软件,两眼呆视电脑。


  “真幸运,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看到你在房间。”


  时小兰端着一个用盘子垫的瓷罐子移进门来,我急忙起身去接。她大声嚷嚷道:“别碰,你不会拿,烫得狠。”


  我缩到一边,挪开电脑。她慢慢地将香草鸽子汤放到桌上,取出毛巾拭去罐口的水珠,哈一口气,满意地露出虎牙,“刚煲好的,你正好在。”


  她取出一只汤匙,轻轻放在另一只小碗边,转过头对我说:“明天我来收碗,不打扰你工作了,再见。”说罢走出去,转身拉上门,隔着门板传来一声,“谢谢。”


  连谢谢都让她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呆然正视热气腾腾的汤,温湿的水汽抚过脸颊,烘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门再次被敲响。


  我拉开门。


  “这里隔音吗?”一个中年男人劈头便问。


  我恼道:“喝多了?走错了吧?”


  他眯着眼直视,笑道:“少校同志。”


  我狠狠地推他一把,“操你娘娘的我干,穷当兵的喝多跑进酒店里撒什么酒疯!”


  他哈哈大笑,我也笑了。我把他拖进来,关紧门,瞅着他说道:“这里隔音。”


  他慢条斯里地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和一张貌似收条的单据放在桌上,递给我一支笔,也不作声。


  “干嘛?”


  “签字收钱啊。”


  “收什么钱?昨天刚收过四千线人费,你这信封里最多只有百把。”


  “津帖少点,你也不能不给党中央面子吧?我代表你的单位亲自送津帖来,你连一口水都给喝啊。”


  “……什么乱七八糟津帖?”


  他笑着摇摇头,指着墙上的电子挂钟。8月1日23时58分。


  “节日津帖,因情况特殊,王处长让我代为转交。陆军少校庭车常同志,今天是公元2009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节82周年记念日。”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地穿过耳膜,直入心底。恍惚间,我想起了那个大门,报亭,晚报头号,两名卫兵,以及上尉的话“参加联欢”……


  昏睡了一整天,我终于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醒了。


  我拿起轻若鸿毛的笔,在印有“61998部队”字头的收据上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庭车常”,填上自己的编号:“125051”。以标准的礼节将收据交还给他,致以军礼。他接过收据,将装着节日津帖的薄薄信封交给我,回礼。


  “节日快乐,庭车常同志。再见。”


  “谢谢,吴品同志。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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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十二节 生与死的距离

  (一)


  武警广东省总队第四支队某训练营地。


  凄厉警报划破夕日黄昏的平静,短短半分钟时间之后,两辆共装载了十余反恐怖分队官兵急速驶出营地大门,向市区疾驰。


  “同志们,这是一次紧急作战任务。这位是市公安局的侦察科长,现在请他介绍情况。”


  “据可靠情报,被国际刑警组织、我国公安部通缉的跨国贩毒集团头目罗中现已潜入我市。罗中,男,壮族,现年32岁,云南省S市人,身高一米六七,身体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右手中指少了一截。此人青少年时期是S市黑势力头目之一;03年进入‘金三角’,并成为农氏武装贩毒集团的二号人物;08年,农氏武装在中缅联合打击下覆灭后,他仍在边境地带组织人员从事更为隐秘的犯罪活动。此人穷凶极恶,多次武装拒捕并侥幸逃脱。现在,他已我市,并处于我公安侦察员的严密监视之下。武警同志们,你们的任务就是捉捕这名罪犯,必要时要坚决击毙!请看地图。这是黄埔区东面的‘K9吧’酒吧的平面图,所有出口道路房间都一定要默记于心,现在他正在这个酒吧里,同一个青年男人会面。据最新情报,同他会面的人是风维公司的一名高级职员,其它情况暂时不详。罗中身上肯定携带着武器,为避免伤及人民群众,指挥部命令,须在他离开该酒吧后方可实施抓捕。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抵达‘K9吧’周边区域布控,统一接受公安局刘副局长的指挥,待时机成熟、命令下达后立即出击!”


  “明白!”“是!”“知道啦!”“明白!”“嗯。”队员们纷纷回答道,然而有个别队员的声音很怪。公安侦察科长感觉到一些异样,却不便出声。


  少校队长厉眼扫过,咬牙切齿道:“你们当中可能会有些同志会认为,只是去捉一个毒贩,用得着出动赫赫有名的‘岭南特警队’吗?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们,这种轻敌的想法是绝对错误的,绝对错误!”


  少校突然缓下来,以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慢慢说道:“我提醒大家,他不是一般的武装贩毒分子。总部刚转发给我的资料表明,他有很丰富的作战经验,异常狡猾凶悍!08年5月,他带5名武装人员袭击我云南边防部队的一个检查站,抢回毒品毒资全身而退,造成我武警边防官兵3人牺牲,4人负伤;08年7月,我陆军山地特种部队一个排深入缅丛林参于中缅联合围剿任务时,途中与农氏武装一百五十余人当面遭遇,因种种客观因素陷入包围。激战十余小时,我特种兵分队突围未果,牺牲了42人,失踪2人,仅生还1人,敌方指挥作战的就是这个罗中! 41旅特勤营是哪支部队知道吗?去年到云南思茅丛林区训练,把你们这群名声在外却只是井底之蛙的反恐队员打得鼻清脸肿的陪练队就是41旅特勤营!我方指挥员是谁知道吗?总参资料库里备案的特种作战专家、陆军第14集团军41山地旅特勤营中校营长李建国烈士!他是在战斗刚打响时被预伏以久的狙击手首枪击中头部当场牺牲的!你们当中,有谁可以大声告诉我,只须他一个人出动就有百分之分的把握圆满地将那个罗中手到擒来?啊?你吗?你?你你你,你吗?还有你,啊!”


  战士们涨红着脸,低头不语,有人含着悲愤的泪水,有人将冲锋枪捏得咯吱声。


  “骄兵必败!同志们!”


  “队长,我错了。科长同志,我错了!”一名狙击手大声喊道,他的眼珠几乎要崩出眼眶,浸着泪水,却红得吓人。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紧急车道上,交警摩托车闪着缄默的警灯在前方开路。


  (二)


  “你欠的高利贷,我帮你摆平了。”


  “谢谢,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做得到又愿意做的吗?”


  “你还是那么爽快,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是谁。”


  “以前爽快是因为年轻,现在是因为我聪明。”


  “杀人,你做吗?”


  “如果不枪毙、不坐牢,我做。”


  “你还是那么实际。”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变化了很多但尚在意料之中的脸。庭车常从女酒保手中接过酒,向他的杯子里倾入少许,望了他一眼,“你还是那么有胆量,敢在这么这种地方露面。”


  庭车常双手平端起杯子送到他面前,低声唤道,“罗哥。”


  “庭老三还是能认得出我。红色通辑令还在公安局长的抽屉里里睡大觉呢,又没有帖满广州城,我有什么不敢来的,”罗中左手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女酒保,依然用左手从吧台上拿过烟灰缸推到庭车常面前,“你以前没这么大的烟瘾。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中指是因为我才被人砍掉的,我就算死了也会记得。”


  庭车常极力以淡淡的口吻说道,心里漾起复杂的思绪。


  安全局方面的资料表明:08年7月,胡安少校带队突袭野谷知子老窝时,罗中在蒋云与彼得罗两名狙击手对决的间隙中侥幸逃脱;12月,缅甸政府军在泰缅边境成功围剿了农克祥武装团伙,农克祥在激战中当场毙命,当时罗中正在泰国接生意,又捡回了一条命。


  庭车常难以想像能在广州见到罗中,如若不是右手上那半支中指,根本不可能认得出坐在面前的人就是罗中。


  庭车常打破久滞已久的死一般的沉寂,试探道:“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小事邋遢、大事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今天敢在这里见你,并不是因为信任一个7年前跟过自己的小弟,而是因为----我确信你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罗中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未远离左臂的右手轻轻地敲动着桌面,仿佛在循着舞曲的节律,但庭车常深信:他的左腋下藏着足以令我瞬间毙命的杀人利器。


  庭车常吸了一口烟,眨动右眼说道:“可我现在的确缺钱,还被人逼得很惨,那些赏金还是值得我出卖你的。”


  “所以我先帮你还了钱。”


  “看来罗哥是志在必得啊。”


  “我跟你不同,只要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机率,我就敢赌上一切,包括命。”


  “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价值可以让罗哥你赌上一把。呵呵,杀人越货的事你犯不着找我,我也做不来,呃,我猜猜……莫非跟电脑有关?”


  “聪明,”罗中不紧不慢吐出这两个字,右手伸出中指轻轻掸一下左衣袖,继续说道:“你不用承担什么风险,只需要在幕后动动脑子。”


  “换个地方谈吧。”


  车常望了女酒保一眼,尽量放慢动作起身,向一间闲置的包厢看去。罗中会意地微微点头,跟在我走。罗中似乎并不认识女酒保。


  (三)


  隐蔽在二百余米外岔道处的指挥车内,现场指挥官市公安局刘副局长、武警支队参谋长、反恐分队带队的武警少校等人员危襟正坐,宽大的电子地图边站着身为行动总指挥的市党委常委兼政法委副书记。


  政法委副书记凝重地问道:“情报可靠吗?”


  刘副局长回答:“可靠。两周以前,安全局就通知过我局,罗中极有可能已潜入本市,要我局密切关注。昨天,有个快退休的片区老民警换便服下班时路过一家快递公司,有个人不小心撞倒他,那人道了歉,很友好,他也没在意。那人扶起他时,他突然发觉那人身上似乎带着枪。等那人进公司后不久,门就锁上了,老民警跑去隔壁卫生所借来诊听器帖着门听。先是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老刑警断定那是‘五四’手枪的上膛声,接着里面在谈钱。那人出来后,老民警躲在一边观察,发现那人右手少了一支中指。这位老民警事先并不认识罗中也接触不到安全局转过来的机密情报,但他的记忆力也实在惊人,二十年内局里发过的通缉令及犯人照片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他马上就联系到05年时公安部下达的一道通缉令。老民警悄悄跟了那人好久,记了旅馆住址,然后就直接跑到局里跟档案科要罗中的资料,呵呵,罗中的详细资料可是机密啊,档案科长当然不肯。幸好我回局里取文件时碰上了,当场调出了影像资料,老民警一听声音,一看眼神,一口咬定那人就是资料里的罗中。当晚我就派出侦察员进旅馆扮成服务员,找机会录下声音,经过严密的技术分析,确定那人就是罗中。”


  “技术分析?”


  “对,通过对声波各项数据的对比分析可以确认一个人。其可靠度不亚于指纹鉴定。不管罗中怎么化妆,即便是用假声说话也改变不了一些关健的特征。”刘副局长一一解释道。


  副书记沉思片刻,问少校,“有几成把握活捉他?”


  少校回答:“首长。他肯定带着武器。如果在酒吧里抓,一成把握都没有,他如果跑不掉一定会拉人陪死;等他出来寻人少的地方抓,三成,他绝不会愿意让我们活捉。”


  副书记皱皱眉,“这么没信心?”


  支队参谋长郑重解释道:“这名罪犯穷凶极恶,有极端反社会反人类行为,我建议,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尽可能减少行动人员伤亡,应就地击毙。如果一定要抓捕,则须另则时机,周密布署,妥善安排。”


  “他在市区多呆一天就多一份危险,不能另则时机。当场击毙吧!”


  “是!酒吧外的地域较广,狙击手已占据了有利位置,射界良好,狙杀条件很成熟。另外,武警特警和公安特警已分成几拨设伏,随时可以就地射杀。我们临机应变,如果抓捕条件成熟,我们亦不放弃活捉的机会。”


  “好,一定要首先保证在场群众的人身安全。现在就来个守栋待兔,等他出来。”


  “是!”


  (三)


  “我需要邓尼手上的一份东西。”罗中抿一口红酒。


  “什么东西。”


  罗中低声说道:“日本谍报组织广州站的成员名单。”


  “什么!”庭车常颤抖地拭去额前的汗珠。他所紧张的不是罗中要的东西,而是罗中第一次露面便道出了一项绝密信息----邓尼是日本特务头目。


  “怎么?”


  “你知道我当过兵。”


  “知道。你还被人摆了道扔进监狱呆了八个月,借高利贷投资又被人骗光了钱。”


  “日…日本谍报组织…广州站……和邓尼有联系,仅凭这条敏感的信息,我偷偷地卖给安全局,至少也会有几十万赏金。而且我还用不着出卖你。难道……”


  邓尼觑一眼,笑道:“你认为你现在还有可能全身而退?你这个当年在我手下出谋划策的军师绝不会比我笨吧?”


  “罗哥。”庭车常捡起刚放下的烟头,狠吸一口,望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拖我下水呢?”


  “逼良为娼,我不是第一次做。何况你也不良啊,嘿嘿。”


  庭车常掐灭烟嘴,咬咬牙说道:“那东西拿到了,你要卖给谁?”


  “爽快。卖给谁你先别管,我可以用我的小鸟坦保,事成之后,你可以净得150万美元,其它善后的事我也准备妥当,安排你爹妈出国也不成问题。以后还有更多买卖找你做。”他说道“你爹妈”三字时,语气稍稍地重了。


  “这我倒是相信,这东西是天价,你分给我一百五也只是九牛一毛,犯不着杀我灭口。”


  “庭老三还是庭老三,出了一身汗还能想这么深。找你算是找对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追求,金钱、女人、地位对我都没有太大的诱惑力。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一直都在让爹妈伤心。”


  “你爹妈没你聪明,到时候你说你被微软聘用了,发达了,他们绝对信。他们会以你为荣,安安乐乐地安享晚年。”


  “……”


  “你在风维公司平步青云完全是因为邓尼想利用你,并不是你有多能干。你再优秀也只不过是个高级工程师,还犯不着让他不惜血本。他仅仅是因为你有为日本人服务的价值。”


  “我有可以让日本人利用的价值?”


  “嘿,还记得以前我怎么说你的吗?如果在乱世,你命好的话会成为曹操账下的郭嘉;而在现在这个时代,你要么只能丰衣足食平淡一生,要么……就是一个优秀的特务。你16岁时,你算定苹果帮做得太过火,公安局必定不会插手我去吃掉苹果帮,我砸了苹果帮两条街,公安局果然没有大动静;17岁时,你在市电视台新闻上看到书记和市长开完会握手,你又料定那市长一定会下马,没过半个月,市长就被双规了。”


  “呵……那是小娃儿年代不知天高地厚瞎猜的。”庭车常得意地重新点了一支烟,心里却暗骂:操你娘娘的我干,虽然你做过我老大,但跟老子玩这种心理游戏你还嫩。


  罗中撕下假胡须,摸一摸光滑的下颌,“我在缅甸的时候,日本人摆过我一道,害得我血本无归。所以我发誓,一定要让小日本掉几斤肉。买家我已经谈好了,出手就是七百万。”


  “哦,才是一辆最新改型M1A2坦克的价钱。” 庭车常自言自语。


  “爽快。我也不瞒你了,买家是CIA。再多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知道自己有几条命。”庭车常拿起瓶子灌了一口,“干他娘的,红酒跟糖子加酒精一个味,烦。呃,怎样才拿到邓尼的那份东西呢?”


  “过几天找你再说。几张破钱先拿去花吧。”


  罗中满意地吐一口烟圈,将一小叠英镑放在桌上,起身欲走。


  忽然钻进来一个老妇,“先生买束花吧。”


  罗中站着,不动了,空气死一般地凝固。


  庭车常当即跃身起来,飞起一脚将抱着一个花蓝的老妇踢到门外,“干你娘的,谁让你进来的!”


  “老…..老板,我……我……我不卖了,我错了。”老妇艰难地爬起来,口水流着血,含糊地硬咽道,颤抖地拾起零碎的花束,逃命似地连滚带爬跑出去。


  “下手真狠,连老人都不放过……”“哪的人呐,这么没良心!”“真不是人,不买就算了还拳打脚踢的!”外面一片谴责声。


  庭车常收起桌上的钱,压低嗓音对罗中说:“不对劲,真正卖花的人从来不敢乱进这种高消费场所。你跟我来。”罗中默然放下已移到腋下的手,但仍始终处于戒备状态,紧随其后。庭车常踢倒门外的一张桌子,指着众人斥道:“都该干嘛干嘛去,少JJYY。”


  两人作忿忿不平之态手挽手向侧门走去,罗中嗲声抱怨道:“这些人,真讨厌,哼”。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四)


  指挥车内。


  一名警员在电子屏上点开另一个窗口,“广州警备区传来的资料。和罗中会面的人的确叫庭车常。是退役军人。”


  武警少校心中一紧,凑到屏幕前,逐行浏览,急声说道:“庭车常,男,25岁,壮族,云南省S市人?罗中也是S市人!本科学历,07年参军,08年8月因犯有‘装备遗弃罪’被判入狱一年,09年6月获减刑提前释放。服役期间最高职务是陆军某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正连职参谋,中尉军衔,是软件工程师,有作战经历!曾在缅甸北部执行过任务!”


  “S市人!有作战经历!有‘装备遗弃罪’记录!到过‘金三角’!”支队参谋长大呼不好,猛砸一下桌子。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车门刷地拉开,探进一个脑袋。刘副局长一看,是假扮成卖花老妇的女侦察员,口中还渗着鲜血。副书记劈头便问,“怎么回事!”


  “那个公司职员真没良心,二话不说就踢我一脚,我装老太太装得很像的。”女侦察员气愤地说道。


  “我问你怎么回事!”


  “呜,我进去卖花时他们桌上还放着钱,那个跟他一起的公司职员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把我踢出门,呜呜呜。”


  “现在人呢?”


  “走了啊,很多人都骂他们呢。呜呜呜。”


  “扯蛋!你已经露馅了,他们一定在做交易。会狗急跳墙的!怎么现在才说!”刘副局长急红了眼,操起对讲机,迅速通知各单位。少校卡嚓地拉响枪栓,看着参谋长,等待命令。车内各人员随即紧张有序地开启各种仪器。


  离指挥车几百米外,挂着“维修作业中”牌子的电信、称动等公司的通信车辆开始断开预定区域内的所有民用无线通讯网络,以保证军警各单位之间的联络畅通。


  K9吧外围突然冒出来很多手持棍棒的人,杀气腾腾地穿街而过,开始驱赶行人,只不过这伙清场的流氓很文明,甚至还会弯腰抱起哭泣的小孩子哄着放到不远外的空地去。


  落日的余晖撒在稍稍有些异常气氛的街市各处,些许雨点零零落落地飘下。正对着酒吧侧门出口的某大厦第六层、某公司的总裁办公室窗口边,狙击手的瞄准镜在紧紧咬着楼下行人中两个正在移动的靶子。耳机里传来指示:“一旦解除开火管制,务必当场击毙红色目标。”于是,镜头十字丝紧紧地套住了中年人的头颅,这名狙击手通过送话器对另一组说道:“04,04,我已锁定红色目标。橙色目标也在我的射击范围内,橙色目标是你的,橙色目标是你的。完毕。”


  狙击手心中默念道:“哥哥,我就要为你报仇了。他就在我的枪口下。”


  “04明白,04明白,橙色目标是我的,重复一遍,橙色目标是我的。完毕。”不远外的另一名狙击手回答道。他的副射手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不间断地报告道:“垂角30,横向风速修正0。直线距离340。目标行进方向50米处有死角,道路右侧是盲区。他妈的X城建局给的建筑布局图是哪年的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新的指示又传到4号狙击手的耳机里,“橙色目标如有危及无辜人群的举动,你可以考虑是否击毙。”


  4号狙击手将十字线套住青年人的头颅。


  (五)


  庭车常带着罗中的手穿行于人流中,心里暗骂道:他娘的,别告诉我这时候正有枪口对着老子;他娘的,那个糟糕的侦察员是哪个单位的;他娘的,吴品那狗娘养的有没有收到放水命令;他娘的……


  罗中紧随着,同样在心里打着小九九:那卖花的是不是公安或者特工?不可能,村上那王八蛋还不至于现在就出卖我;姓庭的告了密?不可能,我是第一次露面,他没机会,公安也不会这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信他;那么卖花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日本人还是对我不放心?不对,日本人的眼线不会这么糟糕。难道是有仇家认出我了?


  (六)


  “什么!公安局在实施抓捕!”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在广州的吴品与远在北京的王达明都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我是安全局吴品,我要现场指挥官!”吴品直接拨通市反恐怖应急指挥中心。


  “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接通现场指挥官!”王达明直接拨通总参三部派驻广州市政府的联络机构。机要秘书在联络网络中心战单位,询问是否可以即时切入广州市反恐怖应急指挥中心。


  (七)


  “03报告,红色目标已脱离密集人群,狙击条件成熟。”


  “04报告,橙色目标已脱离密集人群,狙击条件成熟。”


  同一时刻,两个来自前沿的报告打破了指挥车内的沉寂。


  现场指挥官刘副局长对着送话器命令道:“解除开火管制,伺机击毙红色目标!”


  “04报告,橙色目标阻挡了红色目标,是否要击毙橙色,重复一遍,是否要击毙橙色。”


  “03报告,橙色挡住了红色,请求射杀橙色,请求射杀橙色。”


  政法委副书记抢过送话器,命令道:“03,冷静!橙色目标不是必须击毙的疑犯,不准射杀!”


  支队总参谋长点点头,“只有罗中是已经被确定的罪犯,并得到上级的击毙许可。但庭车常不是,况且他并未作出任何危及群众的举动,不能射杀。”


  副局长忽然意识到3号狙击手的口吻不对头,“这个狙击手怎么可以提出这么卤莽的要求呢?罗中是被缺席审判为死刑的,而庭车常仅仅只是我们怀疑的对象而已。他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少校如梦初醒,突然想起3号狙击手是李建国烈士的亲弟,大喊糟糕,操起对讲机命令道:“03注意,03注意,我命令你,中止任务,立即归队!我命令你,中止任务,立即归队!”


  (九)


  耳机里传来少校异常坚决的声音,3号狙击手的心在绞痛,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开枪,杀我哥哥的凶手就在我的枪口下啊,只需两发急速,一枪射倒他的帮凶,第二枪就能为我的哥报仇,为什么!


  “03!你听到没有!这是命令!命令!”耳机里的声音更大了。


  3号闭上眼睛,扣在板机上的手指在颤抖。


  “3号……”一旁的副射手提醒道。


  3号狠下心,松开指头,收枪,起身,离开狙击点。他落下一滴眼泪,哥哥,只差那么一点,我就为你报仇了,但是,我现在必须服从命令。


  (十)


  没过多久,指挥车内的几条外线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形式不同但内容相同的信息,有命令、有指示、有请示、有要求、也有暴跳如雷的痛斥。内容只有一个:中止行动,撤回所有人员。


  原因很简单:罗中已经被列入国家安全机关的专项主管工作范围,其它部门未经授权是不得擅自采取行动的。


  后果也很严重:市公安局刘副局长因立功心切,未能及时将所部获取的机密情报反馈给国家安全机关,反而擅自采取了行动,已造成渎职事故,应付有主要和直接责任。诚然,其它所涉主要人员也付有不同性质、相应程度上的责任。


  然而,有一个事实不容置疑:政法委副书记出于忠于工作职责的固执,支队参谋长的提醒,刘副局长的理智,少校的果断,尤其是3号狙击手出于强烈的军人使命感坚决地服从了命令,避免了一场悲剧。一名战斗在秘密战线上的忠诚卫士免以屈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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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十三节 局

  (一)
  清晨七时,时小兰洗漱之后,换了一身素白松软的运动服下楼,到江边绿化带慢跑。广州的空气不及昆明的好,更无法与座落于原始丛林间的那曼镇相比,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时小兰喜欢绕着一座公园的围墙跑上两圈,偶尔蹦起来,看看园内的老人或孩子在做些什么,却从不进去,对于从小生长在原始森林的她而言,公园只不过被圈起来的人工森林。有时候,她还会爬上树,坐在上面喝着橙汁,自娱自乐地目视脚下的世界,偶尔发出少女所特有的笑声,无视路人的诧异。远远地传来城管人员的喝斥,时小兰照例偷偷地伸伸舌头,一溜烟跳下来,发出胜利的呼唤声,一路追上三四个正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学生。

  虽然住在广州还不到一年时间,她已经熟识了每天清晨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小学生。

  “哎,今天天气蛮好的。谁陪姐姐去玩电动呀?”时小兰弯着腰背着手,保持着速度,嬉皮笑脸地祸害祖国花朵。

  “不行,老师会骂人的。”一个小胖子认真地回答。其它人亦坚定地摇摇头,未停下脚步。

  时小兰露出那对虎牙,扬开两只爪子,恶狠狠地说:“老师很凶咯?有没有我凶?啊….啊呀呀呀…..”

  “我们老师可凶了,姐姐一点都不凶。” 一个戴着高度眼镜的男娃儿拉拉背包带,加快了速度。

  目视娃儿们咬着油条匆匆前进,时小兰懊丧地停在马路边,小嘴嘟起老高,看了看表--7时46分,该上班了。时小兰转身向酒店方向走去,路并不长,她一边踢着一片不知何故落下的叶,一边四处寻望,端详这个无论快乐或寂寞都与她无关的世界。

  (二)

  熟悉的拖鞋声从旋转式门内一直响到门外,循声望去,庭车常拎着一听百事可乐慢悠悠地晃出来,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吸烟。今天他不用上班?时小兰疑惑地走上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时小兰凑上前问。

  庭车常好像被吓了一跳似地缩了缩,抬起头,“他们说你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跑完步回来。”

  时小兰一怔,捋起一缕发丝绕在右手指间玩着,闪着眼睛求证:“你在等我吗?”

  “你…..为什么让五叔去帮我还债?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欠了人家的钱?”

  “我让五叔找人……跟着你,他说,有人经常找你麻烦,是放贷的。所以我就……”

  “五叔给了他们五十,是吧?”

  “嗯……”时小兰低头玩捏着指间的头发。

  庭车常弹熄烟头,起身伸个懒腰,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支票伸到她面前,“那边的债我已经自己去结清了,五叔多给的那部份他们也如数退给我。这是五十,还给你。”

  “前几天他们还逼得这么急,你……你怎么突然就还清了?”

  “有钱了就能还了嘛,坑蒙拐骗,拉皮条抢银行怎么都行,我在行。”

  “真的?”时小兰没接支票。

  庭车常将支票卷起,伸进她右手腕里,退了两步打一个呵欠,眯着左眼认真地说:“总之我从来不拿女人的钱,呵呵,不过还是谢谢你。债,我已经还清了,他们不会再找我麻烦。谢谢你啊。”

  时小兰小声嘀咕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满肚子哀怨以及悬在心中未解的种种疑惑无可奈何地化作不痛不痒的仅能聊以慰藉的诅咒。

  “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声音渐渐远离耳际,似自言自语,又似撒旦破天荒虔诚地祈祷,蓦地回头,晨曦下,那个背影越拉越长,也越来越远,宛如天使坠落,蜕化成一只在人间游刃有余却比人类更加寂寞的精灵。

  时小兰只觉得浑身疲软,像一具空壳子一般无力地飘进了酒店,富丽堂皇的一切在身外旋转不止,绚丽得足以令所有人为之倾倒,为之疯狂,除了她自己。她从未将自己当成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女,亦不在意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庭车常,你妈的X!”时小兰脱口而出,原汁原味,不加任何调剂。

  大厅内,列队站着刷卡上班、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酒店职员纷纷谔然注视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董事长。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失恋啊!”时小兰忿忿不平地撒着脾气,撇开电梯,砰砰砰砰径直踩上楼梯,她需要到自己的闺房里发泄一下。

  (三)

  “罗中君,你认为庭车常选择背叛邓尼还是你?”

  “不管他选择背叛谁,都是我所期望的,难道这不正是你,村上课长所期望的吗?”

  “哈哈哈,聪明,聪明。”

  “君子和傻子永远都是平庸的,没有丝毫利用价值,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人。不论他是帮助我去偷邓尼电脑里所谓的‘名单’还是去向邓尼告密以示效忠,都足以证明,他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

  “哦?虽然这个局是我故意布下的,但我还是要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要吸纳他,得先解决三个问题。首先,他是否中共特工;其次,他是否有利用价值;最后,他是否能为我所用。”

  “嗯。”

  “第一点,摸底调查、正反向论证以及种种试探都已基本表明,他不可能是中共特工;第二点也解决了,如果他没有利用价值你就不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关注他,再者,我一向看好他这个人,六年前我离开S市到缅甸发展时就考虑带上他,可惜环境和条件都不成熟,当时他很聪明,没有跟我去冒这个险;第三点,正是设下这个迷局所要证实的问题。”

  “嗯,不用我挑明,你就已经明白了。”

  “他现在的选择有三个:出卖我、背叛邓尼、向安全局告密。你未考虑第三种是因为你已经确信他不会走这条路,但我还是考虑了,因为我深知他的秉性和能耐。他是一个很实际、很谨慎的人,他会周密权衡利弊得失后做出最稳妥的决定,他完全可以一边与我保持联络,一边盗取邓尼的‘名单’,两边的条件都成熟后就向安全局告密,如此,他能得到的赏金将很可观,并扭转目前落魄难堪的态势,例如可以获得荣誉和尊敬---这是他父母需要的,而且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安全局的赏金再高,也绝不会比前两种选择的收益大,甚至微不足道,他会算这笔账的。”

  “嘿,村上课长。庭车常不是那种利欲熏心、铤而走险的人。”

  “哦?”

  “每个人的最终追求都不一样,金钱、爱情、复仇、地位、事业等,庭车常这个人的追求很模糊,要求很实际,虽然我有六年没接触过他,他的追求会改变,但他的秉性是不会改变的。哦,我跟他还是同乡,一个镇子长大的。认识他的人,不论何种社会阶层、职业、阅历,都会认同他是个人才,但他从未努力做过‘人才’,而是不断地颠覆自己。他做过优等生,但很快抛弃了这个角色,于是又做了一个优秀的流氓,嘿,当时我还在S市小打小闹时道上就有这么一句话‘罗中放火,庭老三灭火,S市才这么火。’他灭得好,我才能有火放。后来我们散伙了,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个优秀的程序员,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上高一时才第一次接触电脑,高三时也只会玩游戏,但高四复读时的短短一年时间里就已经是市里各大党政机关网站、信息系统的开发人了,现在,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才能。”

  “03年…..09年…..6年时间……从脑盲到资深工程师。”

  “现在他有什么追求呢?我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现在,他的价值就是这种可塑性,让我们去点燃他的追求。”

  “点燃他的追求!哟西,我喜欢这个思路。罗中似乎并不是资料中所说的连初中都没上过的文盲。”

  “过奖,暂时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我一直在读毛选。呃,继续。人的优点和缺点是相对的,他的优点同时也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弱点。谨慎的人都怕死、多疑,村上课长喜欢中国的林彪应该对此深有体会;某方面聪明绝透的人在某个特定方面上必定是个白痴,他深谙权术但不会自己运用权术,所以他在军队里四处碰壁;他曾是个愤青,但一旦残酷现实玷污了他心中的净土时他就会仇视这片净土,我想,他一定知道风维公司是日方控股,也知道‘赤日’网游是宣扬武士道精神的,他为什么还愿意为风维卖命?呵呵,这就是物极必反的效果,他又在颠覆自己,他在报复自己土生土长的这个社会。”

  “分析精辟。”

  “原归正传。如果他选择向安全局告密,说明他的底线还在,他不是我们找的人。如果他选择我或邓尼,效果都是一样的,都表明:他能为我们所用。”

  “那你认为他会选择你还是邓尼呢?”

  “村上课上,你又在忽悠我,你明白这一点并不重要的。呵,你非要玩游戏,那我奉陪。哈哈。现在谁给他的筹码最高?当然是我。目前邓尼对他只有知遇之恩、重用之举,他和邓尼的关系仅限以此。而我不一样,我和他是有渊源、有过密切合作的,我的中指是因为他而断的,这是一种有积累的、很可靠的关系。至少,我开门见山,邓尼到现在还没有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背景。相对而言,他信任我。”

  “男人忠诚只因为诱惑他的筹码不够,你不但给了他很高的筹码,而且还有足够的信赖感。嗯,我也倾向于你的推断。”

  “那么现在,我们唯有等待这条鱼进网啦。”

  “哟西,我会让邓尼密切配合你设好这个局。”

  “希望他不会进安全局。”

  “无妨,如果他进的是安全局,安全局会收拾这个报假案的骗子的。哈哈哈。他最好进我们这个局,一旦进来,他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南海舰队将多一双暗中窥探的利眼;广州安全机关将多一份麻烦。”

  “为这个局,干杯。”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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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十四节 停车场

  (一)
  中国,北京。

  “任何一个国家的驻外谍报组织都绝不会专门搞出这么一个成员名单放在敌国的土地上等着别人来取。所谓的‘日本谍报组织驻广州站人员名单’根本就不存在,即使专门有这份名单,也只可能在两个地方存在---驻外首脑的记忆中和东京总部的档案里,没人可以取得走。”

  “那么为什么罗中还让他去做这件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试探?”

  “试探什么?身份?如果罗中认为他是特工,还会设下这么露骨的圈套吗?”

  “试试他有没有上贼船的胆量和决心,如果他真的去偷这份所谓的名单而没有向安全机关告发的话,他就能取得罗中的信任。”

  “可以这么解释。也就是说,罗中已经排除了他是特工的可能。因为再差劲的特工都不会相信有这份名单的存在。”

  “处长,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是谁?他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软件工程师,一个对国家与社会心怀不满的刑满人员,一个正受到盅惑并一步步走向罪恶深渊的人。他应该怎么办,那是他的事。”

  “我明白了,处座。”

  “如果这样的小事都要让我们来拿主意的话,我还不如将所有外派特工全换成机器人。”

  “处长,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嗯。让他便宜行事。呃……他毕竟刚开始不久,难免会缩手缩脚。你提醒一下他,告诉他----他是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经受过磨励的合格老兵,不是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上报请示的新兵蛋子,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报上来。”

  “是。我明白。”

  陈秘书会心地笑了笑。常人无理解一向以处事谨慎小心著称的王达明处长何以对一个年仅25岁、非科班出身的“新人”如此信赖,在07年7年至09年5年的两年间,庭车常又何以能在和平年代里从少尉晋升至少校。然而,这决非心血来潮。

  原因很简单。

  国家有和平年代,但是军人尤其是工作在国家安全与情报战线上的军人是没有和平年代的。

  庭车常从来都没有享受过作为和平年代军人的待遇,短短一年时间内他就在中亚与缅北的经受了数次用生命作为筹码的考验和磨炼。用毫不掩饰残酷的话来说,庭车常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并不都属于他自己,有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则代表着许多战友的鲜血与生命。

  也许,庭车常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穿着校官军服出现在外人面前,因为他已作为死者在人间的生命延续,秘密地继续战斗。

  陈秘书轻步移出办公室。夏秋之交的庭院,微风拂动隔音墙外的草尖,偶尔飘来些许碎叶,不惊不忧地落在北京郊外这个普通而缄默的角落里。

  (二)

  中国,广州。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可以做任何事而又无任何事可做以及尔后无休止的等待。

  此时的庭车常正陷入令人抓狂又突然失去了双手似的苦苦思索中。罗中忽然消失了,没有传来任何关于所谓的窃取名单计划的消息。庭车常不知道那个组织将会怎样进一步地将自己诱进去,亦不知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何种考验、危险。

  他唯有等待。对于任何一名秘密特工而已,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最好的帮手也只能是自己。

  浑重的钟声敲醒连日来浑噩不清的云层,太阳探出半边脸,窥视着这个拥有二千万人口的南方大都市。

  庭车常调高电视音量,关掉画面,扯过门上的浴巾,准备洗澡。

  “在吗?”时小兰的声音。

  打开门,一如往日,时小兰穿得一身整整齐齐,背着手站在面前,露出迷人的笑容,以及刻意隐藏起来的那颗虎牙。她疑惑地拉一拉盖在庭车常头上的浴巾问道:“现在是早上耶,你洗什么澡?”

  “几点?”庭车常眨眨迷糊的双眼,迷着一条缝,将端庄秀丽的工作服内隐现的娇柔轮廓尽收眼底。

  “七点——三——十——三分。”时小兰挽起白色工作衫的袖子,对着手表认真地念时间。

  “哦,你都晨跑回来了,我还没睡呢。”

  “……昨晚没睡?几点回来的?”

  “哪天不是两三点的。有事?”

  “你每天都很晚才回来,都干嘛去了哦?”

  时小兰向前一步,伸手将电视机的音量慢慢调低。庭车常屏住呼吸,将突然逼到鼻腔里的撩人幽香挡回去,迅速将目光移到墙上,音调有些飘忽,回答: “月高风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是啦,都知道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级大流氓,鬼见了都怕,厉害啦。”时小兰含笑带嗔望了一眼。

  庭车常看得都傻了,狠下心加重语调道:“你......有事?”

  “没事,路过看看。你这里怎么又乱成这样?”时小兰不满地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窝,貌似经常收拾这个房间。

  “去去去,没事就出去凉快去,我要洗澡。”庭车常随手捡过一本书便将她挡出门外,随势补充道:“住的地方不像猪窝还是猪吗?”

  只听到嘤咛一笑,“果然一身臭汗,再不洗就比猪还臭啦,”时小兰已被挡到门外。

  庭车常关好门,恶狠狠地向墙上拽一脚,调头钻进淋浴间,心中暗骂道,再晚点出去老子就强暴你。

  忽至的水流劈头浇下,透骨的瑟冷,通体疲软,悄悄平静下去。

  (三)

  广场钟楼指针指向8时21分,庭车常抵达风维大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庭助理,还是不加糖吗?”赵副总监的女秘书进来取走桌上的咖啡杯,她每天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她叫贾溪,今年22岁,除了颇有姿色之外,无论面容体态、言行举止都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加吧,三颗。”庭车常一边埋头整理公文包内的东西,一边启动电脑。

  良久,秘书端进来一杯浓香四逸的咖啡。 “你平时一向不是很准时吗?”她微笑地问。

  “我迟到了?”

  “不是,是来早了。平时你刚进办公室时都正好是八点三十分。”

  “啊……不是吧,刚才不是八点三十?”

  庭车常掏出掌上电脑,瞄一眼,便甩到一边去,忿忿不平道:“娘的,电信公司销售部也会卖水货,这么快就出毛病。”

  女秘书报之一笑。庭车常忽然眉头一皱,起身扯了一长串手纸便朝卫生间跑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约莫十来分钟后,庭车常一脸苍白地走出卫生间,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关于赤日网游公测新闻发布会的日程表,还有一盒“胃动力”。掌上电脑还躺在原处,庭车常拿起它拨了一个号码,很快收到某公司网上交易的电子账单回执,看似平常的数字背后隐含着一个信息:此机的座标曾于数分钟移动了十几米。

  商业手机定位的精度并不高,但信息已足于表明,这部掌上电脑的确挪动过位置。

  女秘书又走进办公室,递上一份文件,“测试主管递交的例报。”

  庭车常提笔签收,打开文案准备浏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叫住女秘书,问道:“赵副总来过了?”

  “赵副总监还没有到。”

  “他的‘胃动力’怎么飞到这来了?”

  “是新的。赵副总的胃不好,我平时多备了几份。这几天应酬多,您应该也注意点,少喝点。”

  “呵呵,我说他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早呢。”

  “刚才只有我来过。” 女秘书满怀敬意地说,“赵副总和庭助理一样准时,平时也是八点三十整准时到公司,现在可能还在路呢。”

  “对了,问个很不礼貌的问题…..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人的记性总是不争气,又一直不好意思再问,抱歉。”

  “没关系,很多人开始都会忘记我的名字,呵呵。我姓贾,贾溪。”

  庭车常哦一声,合上文案,递给她,“一会跟这几天加班的第二、四……还有第五测试组都说一声,让他们放松放松,先缓几天。新闻发布会开完后可能还要调整现在的测试大纲,到时候再说。呃,叫食堂调整今天的菜谱,多搞点清补的,这几天大家都太辛苦,你也辛苦啦。”

  “好的,我这就去办。庭助理您辛苦了。”

  贾秘书欠身退出。庭车常面带微笑目送她反手合上门,心中暗骂道:汉奸婊子。

  (四)

  黄昏,血色残阳隐入浓浓层云间,燥热的海风充斥着喧嚣依旧的广州城。时小兰从普通员工制服的领口摘下那只特别的领花,一边走出二楼主餐厅大门。五叔在电梯口出现,笑容可掬,慈祥地望着时小兰。时小兰预感到他会带来一个好消息。

  “小姐,恭喜你!”五叔忽然扬起手中的信封,发出孩子一般的欢呼。

  时小兰僵在原地,捂住自己的嘴,喃喃自语,“考上了?我考上了吗?真的考上了吗?”

  “对,考上了!中山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正儿八经的录取通知书。阿兰,你考上了!”五叔倏地冲上前,像狂喜的父亲一般顺势揽腰抱起时小兰,用有力的双臂将这个不是女儿却亲如女儿的孩子举过头顶旋转,旋转,再旋转。在场的工作人员番然醒悟,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为这个每日都以普通员工身份为客人端茶送水的少女董事长喝彩。

  时小兰作为百万普通考生中的一员,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心仪已久的大学,这是每一位员工发自肺腑为之喝彩的原因。

  客人们目瞪口呆地目视这个令人费解的场景:酒店总经理当众抱起年轻可爱的女服务员,而其它员工竟在一旁拍手称快。

  “加薪!这个月每人多拿一倍!明天我请大家吃饭!今天在场的客人吃饭一例免单!555555……”

  时小兰哭着,闹着,哽咽着,喊出令所有员工愈发为之疯狂的话,再没有比加薪更能令上班族们疯狂的理由了。

  “那是谁啊?”

  “我们的老板。”

  “……我听说你们老板不是缅甸人吗?她,她不是这里的服务员?”

  “是我们董事长,时小兰。她是华侨,有国籍的,从小就到云南念完初中、卫校,上个月参加高考。中山大学!”

  “哦……是自己考起的呀。匪夷所思……”

  “是她自己考的。您今天来的巧,今天免单。”

  “好事,好事!祝贺祝贺!”

  ……

  (五)

  夜已入深,仍然在K9吧,还是妖媚动人的女酒保、不苟言笑的加拿大调酒师、慵懒的保安以及丛丛迷乱于劲曲中的人们。罗中没有出现,他已经整整消失了半个月,毫无音讯。

  庭车常破天荒地喝起了饮料。

  “今天这是怎么了?”女酒保勾起庭车常的下巴,挑衅似地频频电击。

  “你叫什么名字?”庭车常忽然意识到认识她已有两个多月,但一直没问过名字。

  女酒保勾回指头,吐出一口冷香瑟人的烟,漫不心经心地说:“名字啊?是人都知道我叫减减,全名嘛,让我想想……哦,曾佳佳?对,我叫曾佳。你叫什么来着,庭大工程师?”

  “庭车常。”

  “停车场……这名字很适合你。”

  “为什么?”

  “停车场,嗯,有意思,不管怎样的车都有可能驻留停车场,但这里毕竟不是车库,车子来来去去,一拨又一拨,呵呵,没有一辆是属于你的。”

  “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曾佳惮惮烟灰,说道:“从骨子里寂寞的男人最容易令女人倾情,同时也最容易令女人失望地离去。这个世界上能真正耐得住寂寞的女孩基本上已经绝种。”

  “原来你还会看相,跟哪个狗屁成功人士学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正说得开心呢。”

  “……继续继续,继续。”

  “别装蒜,什么男人我没见过?我刚认识你时就断定你是个披着狼皮的羊。”

  “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曾佳瞅了一眼,肯定地接着说:“否则你早就跟我上床了。”

  “原来如此,我没把你弄到床上是有原因的。”

  “难道你性无能不成?”

  “没有爱的性只是简单的活塞式运动,乏味。即便是到了实在需要的时候,我也宁可随便找个陌生人,一夜情,然后人间蒸发。”庭车常笑了笑, “可惜啊,我很喜欢这家酒吧,要经常来的。你注定成不了陌生人,可惜啦,可惜啦。”

  “哼,沾了腥还想游刃有余。”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一向遵守这条戒律。”

  “还有吗?”

  “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条我倒是喜欢。前头路难,后面路滑,能死心不回头的人我都佩服。”

  “不要搞个人崇拜啊。”

  “切,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啦。”

  “我喜欢坦率的人。”庭车常掐灭自己的烟头,喉咙一震,向正准备收尾的调酒师莱伯特说道:“老兄,赏我一杯。”

  莱伯特欣然应允,娴熟地一手接过从火光中落下的调酒器,一手揽来两只杯子,缓缓倾入些许。曾佳照例夹过来少量冰片,冰片滑入光怪陆离的液体中。庭车常喝了一口,吸几口烟,默默地看着火星在烟头上微微闪动。

  曾佳抿一口,重开话匣子,“上次你带进包间说话的那个九只指头的是什么人。”

  “以前道上的朋友。”这倒是实话。

  “神神秘秘的,还一脚把个卖花的老太太踢出来,够没良心的你。”

  “条子一定来问过你事吧?”

  “问过,片区派出所的,只是随便问问。不过,那人一定不简单吧?害得你还故意装得好像自己是GAY似的,掩人耳目…….”

  “他在云南砍死人,跑路来这边避避。”庭车常巴眨着右眼,用余光瞄一眼莱伯特,他并无异常反应。

  曾佳轻声说道:“其实……那老太太是‘这个’,”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意指警察,她接着又说:“你们进去后,就来了两个,跟我打了招呼,然后老太太才进包间的,不然门口的兄弟根本就不可能让卖花的进来。你那朋友准是被这边盯上了,这年头,信息发达!我劝你呀,最好悠着点,现在正经活干得好好的,好吃好喝,犯不着沾那晦气。”

  “哦,”庭车常一边敷衍道,一边细细揣摩曾佳的言行,长期以来积累的种种迹象在脑海中形成一个直觉——曾佳可能是圈外人。

  (六)

  一曲舞曲落定,人儿们偃旗息鼓,纷纷散去,退回座位。望着DJ师从音响台上慢慢踩下梯子,走到吧台向曾佳交班后离去,庭车常蓦然觉得缺少点什么。

  “那妞估计要来了。”曾佳倏地蹦出一句话。

  “谁?”

  “孟庭苇。”

  “哦,你说的那个富家女?”

  “嗯,她专挑周日,每周必到,点完几首,喝点椰汁就走。”

  “这就怪了,如果是良家少女还敢三更半夜地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哪啊,看起来是一个人,其实是有人跟的。平时是两三个小伙子,坐车远远地跟来,另挑个座位坐下,她走他们也走,也不相打扰;有时候只有一个老头子,远远地频频微笑,既像保嫖又像是什么长辈似的。这的常客都懂规矩,一般不会找头脑清醒的女孩子的渣,新面孔也怕我手下那几个兄弟,所以她一向没有什么意外,她的那些跟班也无事一身轻。”

  “……搞得像公主似的,夸张。侯门深似海呐。”

  “人家是个好女孩,在广州这地头上太富或太穷都不好混,也是没办法。”

  “给我逮着机会准骗她上床,然后骗光家产移民加拿大。”

  “切,刚说你几句好话你就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好看不?”

  “好看。蛮清纯的,打过几次招呼,还有点傻气。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

  “你虽然不可爱,但是绝对美丽动人,如假包换。”

  “费话,是人都知道,哼!”

  曾佳挺了挺下颌,甚是满意。任何女人都是喜欢让人夸的,这是自古亘久不变的定律。

  舒缓的轻曲弥散在宛如暴风雨退却后恬静欲睡的世界深处,放眼望去,男男女女,或窃窃细语,或独自闷醉,或欣欣然起杯,或嘘声偶起,竟似如置身于中世纪西欧的上流社会酒会一般。庭车常叨起身上最后一支烟,对这个奇妙世界的倦意已在慢慢点燃。

  “这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姐妹——兰兰,祝贺她如愿考上中山大学,同时也祝福所有参加了08年高考的考生们,尤其是跟我和兰兰一样,重新拾起梦想追赶明天的,所有的,社会考生!谢谢。”

  遥远的点唱台上,稀薄汽雾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热情洋溢,仿佛人间所有悲欢离合已统统逃离地球。序曲徐徐奏起,她开始唱了,是不知名的歌曲。庭车常并不关心那是什么歌曲,甚至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怨恨,仇视这个突然在沉沦夜色之中平白无敌冒出来并大谈高考和理想的小屁孩。

  “你的电话一直在抖,抖过好几次,我都听到马达尖叫声了,难道你没发觉?”曾佳推推庭车常。

  庭车常从腰间摸出掌上电脑,看也不看,扔在吧台上,继续喝酒。他向来讨厌任何一种移动通讯工具。只不过,他会对某种特殊的抖动频率特别敏感,而其它的则一概漠视。

  曾佳无奈地摇头叹息,捞过掌上电脑接听。

  “么,你会听电话呢咯?大哥!大叔!我爹!我……”传来的声音很洪亮,极为刺耳。

  曾佳急忙将掌上电脑拿开,撇撇嘴,看看庭车常没反应,于是嬉皮笑脸地又凑上电话回道,“喂,我儿子吗?我是你妈,你爹他还在发呆呢。”

  电话那头愣了半晌,接着嘀咕道:“哦……原来已经在泡别的妹了,看来我是多此一举。”

  曾慧急忙回道:“开个玩笑别介意,庭助理正和我们老板喝酒呢,您等会。”说罢递还给庭车常。

  庭车常扔掉烟头,冲着电话抱怨道:“于老大,有吩咐?”

  电话那头道:“刚才那个妹是谁?”

  “我妈。”

  “哦……呃……时小兰问过你的号码,又说死活打不通,我就试试,只是试试,嘿嘿。你没死吧?”

  “没死,一会我回去,天亮时顺便去把项目的账结了,后天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回昆明搂老婆睡觉啦,HAPPY吧?”

  “嘿屁!嘿屁嘿屁!”

  “嗯,挂了,乖。”

  “等等等等等,时小兰说请你吃喝嫖赌。”

  “知道了,庆祝酒店信息管理系统投入使用嘛,少不了请些社会名流之类的来,比如从各方面给予帮助与指导的市委市政府某某某、工商局某某某、电信管理局某某某,以及某公司老总某某某,某行内专家某某某,等等等,老子一听领导讲话啊这心疙瘩就别扭。你去就行了,反正你是……副总监制兼执行经理兼首席设计师兼……行了可以了。挂了。”

  庭车常不顾于成在电话里大嚷“不不不等等等”便摁下挂机键,将掌中电脑塞入裤袋。顺便拿出钱包结账。曾慧随便拣了几张,用纸币角刮刮庭车常的脸。

  她鄙夷道:“男人呐,一有钱就嚣张。打得就是你,不服?怎么?这么快就走?我还想给你创造机会接近那个小美人呢。”

  “下次换西装打领带搞得人模狗样的再去,现在这醉猴样准被她的七星级跟班揍得满地找牙。”

  “哪呀?人不可貌相的。人家跟你说上几句话准会崇拜得五体投地,然后投怀送抱,再然后宽衣解带,再再然后……”

  “不吹了,闪人。”

  庭车常拍拍屁股,起身钻进侧门,身影消失在阴暗而望不见尾的狭长走道深处,拖鞋寂寞而铿锵有力地拍打着钢筋混凝土地板,朝着另一个时空而去。

  这一头的时空夜色正酣,一声落定,一声又至,泌蓝灯光下变幻出另一个女孩。

  她微启粉唇,低喉轻吟。歌词本身的哀怨在婉转动听的演绎之下变得微忽其微,顿如洁净剔透的天山清池之露,带着深林幽谷的香草气息,细细密密,柔柔顺顺地梳洗着这个醉生梦死的都市,当听惯了霏霏之音的人们蓦然发现甘雨散尽,伊人已不知去处,唯留下余音萦绕。

  今世有着善感的灵魂

  睡前点亮床前的小灯

  盼望祈祷梦想会成真

  哦 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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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海谍影  第一节 武装押运

  (一)
  昆明国际机场,星期五。

  肖杨坐在贵宾候机室内静静等待。他不时地抬起右手看一下手表,半伸出肥大军上衣的左手下意识地轻敲手拷另一头的手提箱,有些不安。四小时前,他还在街上陪娇妻诳街,而此刻,他已身藏一支可瞬间扫倒一片人的冲锋手枪,左手拷着一只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载着何物的特制密码箱,准备飞往广州。

  被紧急召回司令部时,他很惊讶,因为向来深入简出、极少露面的集团军参谋长林兰少将已在通信处里等着他,此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尉,自称是集团军装备部的军械员。参谋长指示,要肖杨把这支手提箱火速送到海军广州基地一名姓安的处长手中,然后留在那里等待新指示。那位军械员随即交给肖杨一支从未见过的冲锋手枪和两个弹匣,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讲解,随后又到射击场试射几枪。离开司令部前,参谋长才特别交代:“紧急情况下如有必要,你可以打开箱子销毁它,里面有简短提示,你能办得到。开锁密码是将北京时间的日、时、分相加再颠倒其得数。带上这只表,到时候你自己换算。约定到机场大厅出口3号门外接你的车子牌号为‘海G*****’,事发突然,无法事先做好周全部署,要提高警惕”,此外再没多说什么。

  肖杨很奇怪,既然是押运任务,为什么不交给政治部保卫处,反而交给他这个从来没有过押运经验的通信参谋.或许,这箱子里装着某种精密电子仪器,从参谋长的特别嘱咐上猜测,唯有专业人员才有能力迅速“处理”。但是,既然是重要物件,又为何不加派保卫人员随行呢?

  肖杨什么也没问,先后在边防F团、14集团军机关里工作了两年又有过残酷的实战经历的他是知道规矩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指针指向2009年8月28日16时02分。航班准时到达,肖杨走向特别入口,交验军官证、执枪登机许可、相关证明等一系列手续,在工作人员的额外引导下登上飞机。在指定座位上坐定,肖杨看了看不远处的一个戴眼镜的乘客,眼镜报之一笑,微微点头示意。肖杨得到过关照,知道那人是便衣空警。在中国各航空公司,并不是每次航班都需要安排空警的。这一次有关单位似乎跟航空公司打过招呼。

  在空姐甜甜的播报声中,飞机在毫不知觉中渐入了云层。肖杨突然荫生一种想法:“军械员并没有说明这支枪能否在飞机上使用。”下意识地摸了摸机舱壁,转念自嘲道:“自然是作过周密安排后才配发的,否则也犯不着专门搞来这种连我这种老兵都不知道型号的枪。”

  一番胡思乱想后,肖杨开始将目光频频投向所有路过的空姐及年轻的女乘客们。

  (二)

  17时30分,飞机轻轻滑向着陆场,隔着机舱听到细微的轮胎磨擦声。肖杨不由地心中一紧,到了。毕竟他是第一次执行押运任务。

  来不及多看那个有一对酒窝的空姐最后一眼,肖杨匆匆走下飞机,向应该已候在机场外的接送车辆的方向走去。穿过机场大厅,三两名貌似准备回乡探亲的士官迎面走来时向这位上尉敬了礼,肖杨点头回礼,这时他不禁再次自嘲道,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枪林弹雨中九生一死过的我何以突然变得如此紧张?这里可是在国内,在各部军警云集的“兵城”---广州,根本就没有必要杞人忧天。

  如约站到3号门外,肖杨并没有发现一辆以‘海G’开头的车辆,反倒有不少“广A”、“广B”、“WJ”等等,耐心地扫视了一周又一周,仍未发现,肖杨暗怨一番,“奶奶的,连手机都不让带,备用联络号码也不说一个,神秘兮兮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肖杨却格外地镇定起来,他坚信,接送的车子一定是在路上抛锚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率撞上几个敢打军人注意的没脑子流氓,只需亮出凌气逼人的冲锋手枪便可省去一干麻烦,更不可能有哪国的特工敢跑到这来抢东西。

  “同志,需要帮忙吗?”走来一个娇滴滴的女警,敬礼,略显紧张地问。她似乎观察这位拷着手提箱、显然在执行押运任务的军官很久了,胸前的工作证表明,她是机场辖区的巡警。肖杨将目光从她鼓鼓的胸脯处移开,一边思量着是否自己前往广州基地。“暂时不需要,谢谢,”肖杨露出曾令众多女性为之倾倒的笑容。女警嗯一声,转身离开,在远处踱着,一脸严肃地不时往这边望。肖杨有点失落。

  又过了五分钟,肖杨焦急了。一边拿出香烟叭叭叭抽起来,一边在原地打转。这时,两名军官从机场大厅内冲着这边匆匆走来,肖杨欣喜地甩掉烟头。那是一名中年少校和一名年轻士官,他们走到肖杨跟前,站定,并不理会肖杨,也向外看去。肖杨蓦地反应过来,前来接送的应该是海军,而这两位跟他一样都是陆军。肖杨还发现,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官竟然也在手上拷着一只手提箱。少校也正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肖杨,两只手提箱的外观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哪个单位?”少校问道。这问题很唐突,肖杨警觉地注视着少校的眼睛,他难道不知道任何人若未出示指定证明是没有权利质询武装押运人员的吗?

  “也是去基地的吧?”少校忽然笑了笑,目光柔和。肖杨顿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好意思地回笑,小心地答道:“是啊,同路?我在等‘海G****’”。

  “同路,我等的车跟你等的车只差一个数字。”少校的话让肖杨平静了许多。

  少校走出一步,转了一圈走回来,又说,“为什么车还没来?约好提前一小时在这等的。”

  “我已经等了……8分钟了,这些海军兄弟办事太不牢靠。”肖杨看看表。站在他身旁的高大的年轻士官从开始就一言不发,机械似地紧握箱子提把。他的手拷似乎有些陈旧,肖杨观察着,耶?他为什么没有带手表呢?下意识地转向少校,少校的右手上倒是戴着一只表,只不过那是电子表。

  “首长,我们该怎么办?”肖杨试探性地问。

  少校颇为老练地悠悠说道:“只能等,咱们加一块三个人两条枪,呆在机场死耗着最安全。耽搁了事儿也是南海舰队的责任。”

  (三)

  才过了5分钟。

  中年少校骂了一句,“狗日的。不等了,咱自己去吧。”说罢便向外走去,年轻士官紧紧跟上。肖杨迟疑片刻,也跟上。正在3号门外不安徘徊的女警迎上来,向少校敬个礼,“同志,需要帮忙吗?”

  “征用一辆好车,马上,尽量缩小涉密范围。我们要去广州基地司令部。”少校用命令的口气对这名低级警官说道。女警呃了半天,却没动,似乎在等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还不快去!现在可等不及你去请示领导,出了事你负责得起吗?”少校厉声喝道。

  “那个。。。。。。”女警缩了缩,脸颊躁红,仍固执地站在原地。肖杨脑子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迅速亮出特别通行证。女警飞快地扫一眼,“是,马上去办!”于是甩着手急急向车库跑去。

  “这妞儿认真起来挺可爱的咯,”肖杨笑着目视少校,少校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一旁的士官忽然发出傻呵呵的笑声。少校脸色一沉,虚踢士官一脚,“严肃点!”

  一辆幽闪着三色光的警车很快停到面前,女警跳下车,“解放军同志,车,车来啦。”

  “你开车,回头我给你们领导打证明。”少校径直坐到前座,肖杨和士官随即坐到后座去。女警麻利地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点不燃?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起了!女警舒了一口气,开动车子。肖杨对着前排后视镜,顽皮地冲女警开玩笑道:“哎,别紧张,饿几个都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哈,不是土匪流氓。耶,脸这么红?”

  女警的脸更红了。肖杨满意地将手提箱放到大腿上,双手搭着,闭目养神。他确实乏了。

  胧中听到少校轻松地问起,“老弟哪个单位?”

  “14军司令部,首长呢?”

  “179旅。”

  “17……9”,浑浑噩噩中,肖杨循着这熟悉的字眼在记忆中回溯起来。上大学时,庭车常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总是能在中央七台的报道中猜到部队的番号并如数家珍,“这个就不用说了,说是南方第一次对外开放的部队,肯定是179旅!‘光荣的临汾旅’啊,只要是徐向前元帅亲手练过的部队就必定是顶呱呱的,当年的临汾、太原是什么态势知道不?简直都是铜墙铁壁、十万大军云集呐!还是让徐向前靠着几万地方杂牌部队硬生生啃下啦!现在的179可是全军唯一的旅级荣誉单位呢,个个神枪手”……庭车常……这小子出狱后也不来个信,据说现在也在广州,听于成说,混得蛮香的……唉…… 造化弄人…….

  “首长,为什么要多绕一圈啊?”

  “只管做就行,这是保卫方面的规矩。”

  “哦,首长,你们不是同路的呀?”

  “不该问的别问,你新来的?”

  “对不起……”

  “首长……”

  迷糊中骇然听到一声惊叫,继而是一阵闷响,肖杨挣扎地跳起来,但他很快发现,不管怎么努力,所有反应都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再也动弹不了,甚至已分不清感觉器官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四)

  黄昏的广州城刚刚恢复平静,上班族们面色疲惫但欣欣然地回到家中,迎接周末。而正在此时,驻广州的所有应急部队营地内却响起来了紧急集合号,随之进入死一般沉寂的待命状态,此外,还包括市国家安全局外勤单位、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武警广东省总队四支队快反中队等一干人马。一个临时指挥组迅速在广州警备区司令部内成立,聚集了来自军区、省军区、海军广州基地、市委市政府、市国家安全局、市公安局、驻地武警,甚至军区空军侦察机部队的高级人员。一切目光均投向现场勘察录像,几层军警的封锁圈内,由军区及海军广州基地保卫部门、市国家安全局等人员组成的调查组正勘察一辆停在郊区工地边空无一的警车,车内并不凌乱,还熄了火、扣牢了手刹摆在道路右侧让着道,平静得像刚下工地检查暂住证的片区派出所民警留下的,唯一不靠谱的是:它挂着广州白云机场公安局的牌照。

  三个小时以前,也就是17时整,肖杨还在飞行途中。一辆“海G****”吉普车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与违章卡车侧撞,双方驾驶员均受不同程度的轻伤。军车出示特别通行证后,卡车司机吓得魂都没了,兴许是深知闯下了比撞死人还要严重的大祸,遂扔下卡车,拨腿就跑。军车里的人员也没去追赶,跳上卡车自己处理。然而,这辆卡车再也无法启动,即便经过维修技术一流的中级士官驾驶员仔细检查下,仍然无法解决。万般无奈,召来交警,临时征用一辆路过的重型卡车才拖走这辆满载着钢材的神秘卡车。虽由交警拉着警笛一路开道,仍然无法在正值下班高峰期、异常拥挤的街市中准时到机场,途中,军方人员为防节外生枝,拿起手机拨打机场公安局的电话,祸不单行,身在闹市区居然没有一格信号,这才意识到此事蹊跷。17时50分,整整延误了20分钟,几番周折,已通过路边公用电话联络上的机场公安局传来消息:“几分钟前,三名执行押运任务的军人紧急征用了一辆警车,局里的一名女警已驱车护送。”军方人员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出了点意外,误不了。于是,关掉警笛,两方互递香烟,增进军地友谊。为首的交警副大队长吸完一支烟,忽然诱异地对为首的海军上尉说道:“嘻嘻,明明是三个人,刚才还忽悠我说是一个人,这么重要的押运任务,哪能才来一人呐?”

  海军尉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我怎么没注意到!苍天,哪里多冒出来两个人!

  这个黄昏从此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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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海谍影  第二节 群鬼乱舞

  (一)
  8月29日。

  隔着机场厚实的玻璃目视白色机身在微渺的雨星亲吻下滑出跑道,抬头,爬升,收起黑色机轮,爬升,消失在视野尽头。于成飞走了。

  庭车常离开除了人之外还是人的空旷大厅,钻进出租车,前往风维大厦。

  贾溪坐在办公室里,似乎等了很久,起身迎来, “庭助理,再过半小时,发布会准时举行。”

  “好,现在过去吧。”

  “赵副总监昨晚上发高烧还没退,今天来不了。”

  “高烧?哦,明白了。走吧。”

  庭车常放下笔记本电脑,心中暗衬:烧得真是时候。拿起会程安排表径直走向电梯。贾溪跟随其后,一边用微型对讲机通知会场人员。

  赤日网游公测发布会如期举行。首先是作为公司高层代表的邓尼致辞,不可否认,他的中文口语水平确实一流,根本就无须翻译,字里行间还不时恰到好处的引用几句中国谚语,估计明天的报纸不愁没有副刊主题了。

  很快,发布会顺利进行第二个会程——答记者问。事先重金收卖过的几位知名游娱记者遵照预先约定次序先后提问,相关人员作出圆满的回答,场下掌声频频。庭车常已警惕地注意到中排坐成一堆的几个年轻面孔,恰在此时,邓尼投来暖昧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名记者们的戏演完之后,如庭车常所料,几个来自各高校的学生记者突然在场下联合发难。他们质问《赤日》是否在利用玄幻世界作掩护实为宣扬日本军国主义色彩,一边挺起挂着合法采访证的胸膛,一边频频发难。

  邓尼首先出面解释,声称《赤日》虽然运用了大量来自日本的技术资源并获得了一些日本商家的投资,但故事背景、任务主线等均源于得到公众一致好评的玄幻小说系列,游戏本身是纯商业的,不具有任何现实政治背景、民族色彩。

  一位学生记者遂亮出几张内测时的游戏截图,指着几个主要NPC的容貌,大声喝道:“这位,这位难道不是丰臣秀吉吗?还有这个,一点都没改,直接就是东条英机,还有,这是板恒征四郎!你们以为中国青少年都是历史盲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名字代表什么。虽然我是新西兰人,但《赤日》网游的开发人员中,90%是中国人,总设计师则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本人很尊重贵国人民的感情,但我认为关于这几幅截图,这位记者生先生多疑了。”

  “谢谢,那你是否可以让贵公司的‘中国人总设计师’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忽然缓合下来,一付志在必得、闲情逸致。

  “很抱歉,他没有在场。但我可以满足任何一名受邀到场的记者的正当要求。”邓尼笑了笑,于是偏头过来望着庭车常。

  庭车常调调话筒,清清嗓音,说道:“你好,本人是赤日网游项目组组长兼总设计师赵成的助理,赵成副总监是广州市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本人叫庭车常,是云南人。”

  “请问这位——高——级——助——理——先生。您知道丰臣秀吉、东条英机吗?如果知道的话,请您回答本报刚才的问题,谢谢。”

  “我不认识丰臣秀吉,因为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但我知道16世纪明神宗朱翊钧在位时,照相机还没有发明,我想,没有谁会知道丰臣秀吉的真实面容吧?当然了,网络上有他的画像。但是,如果给你一张关羽的画像你就能肯定那就是关羽吗?至于你说这截图中的BOSS像东条英机,嗯,经你提醒,我也觉得有点像,而且还更像蒋介石。呃,土肥原贤二是侵华日军特务头目,干这行的为了不引起人注意,大多都长着一副大众脸,如果你硬说他就是土肥原贤二,那我也没办法。呃。。。。。。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位记者同志的长相还跟我有几份神似。”

  记者哑然,全场哄笑。

  邓尼趁势起身,宣布发布会进入最后阶段---向到场的各玩家公会代表及部份幸运玩家发放游戏“金券”。

  顿时,场下一片欢腾,旋即淹没那几个年轻的面孔。一个特邀公会的少男少女们在一片激昂的鼓音声中涌上领取台。客服部工作人员陷入一片愉快的忙乱。

  (二)

  隐约能听到海涛拍打金属躯壳似的声响,置身之处随着声响的节奏晃动着。无可置疑,这是在海上。下这个判断时,肖杨在苏醒后又陷入了恐惧,甚于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我还活着,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去,将会怎样?肖扬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飞快地求索。

  谁都不想死,但是,肖扬已经忽略了这个问题。

  肖扬深知事态的险恶。对方悍然在中国境内劫持军方的武装押运人员,动机之骇然、计划之大胆、布署之周密、行动之快速已足以证明他将面临的命运是何等的可怖。现在未死,或许是因为对方暂时无法开启那只密码箱。在这未死的时间里,他会受到无法用常人想像力所能估量的折磨。之后,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地球某个角落里,要么会变成一具活尸……

  令人窒息的等待,不知终点的起伏涛声,不见端倪的黑暗,生生折磨着肖扬。

  耳膜倏地一振,恍惚是人的呻吟,不错,是人!肖扬激动万分,奋力将头不停地撞到船舱壁上,用力喊,虽然嘴里堵着东西,喊不出来。但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让那个除了他之外还存在于这片黑暗中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临死之前的孤独是最可怕的。

  那人终于发出回应,似乎在用脚跟一下一下地拍击地板,砰,砰,砰。

  循着那声响,肖扬挪过去,准确地说,是滚。撞上啦!很庆幸,是人,活人的身体,甚至……呵呵,肖扬笑了,他肯定是那位漂亮女警的身体,她还活着咧。为了最后证实这一判断,肖扬将脸凑上前,帖着那身体往上拱……苍天,这不正是热呼呼、软绵绵的胸部么!呵呵,对方发出抗议的呜呜声,肖扬老实地缩回脑袋。

  怎样才能表达内心的喜悦呢?肖扬开始思考。此时的他已接受了即将任人宰割的命运,所以,他会珍惜残忍现实到来之前的每一秒钟。

  唱歌吧,唱点什么?肖扬想了想,嗯,就这首吧。肖扬哼起来,在此起彼伏的波涛狂嚎、可怖的黑暗中哼起了那个调调。

  。。。。。

  两眼湿润了,但歌声不能停止。一旦停止,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再唱了。

  传来女人嘤嘤啜泣,女人的哭泣经由死死塞住嘴的异物传达而至-----多么动听的声音呀,还有比一个大活人竭尽全力发出的生命颤音更令人感动、令人顿觉人世之美好的声音吗!这是一个战友,一个素不相识却是此时此境中唯一陪伴着自己的战友,她在回答,仿佛站在飞沙走石的孤凉大漠远处向自己召唤,“肖扬,我看到你了。你不会孤独地死去,因为我也在。”。

  肖扬终于哭了。既然苍天如此绝情,让他临死都不能看妻子最后一声,那么,能和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一同赴死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儿呐!高兴,真的很高兴。

  时间仍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流逝着,缄默的船摇摆着驶向不知名的地方,黑暗中始终没有奇迹发生。

  亲爱的战友,你别哭,别哭。听我唱歌吧。不论我们是被鲨鱼锐利的牙齿所撕碎,还是被冰冷的子弹射穿血液勃发的头颅,抑或被洗干了记忆从此变成受药物与某种蛊惑所控制的非人,都都是既定现实,我们没有力量抗拒。正视现实,在最后属于自己的短暂时光里,让我们用自己尚能感觉得到的心跳,用残存的呼吸歌唱吧,这是生命的最后一曲。

  (三)

  海风吹拂着这座滨海城市,微雨渐渐散去,只是乌云仍眷恋着这片天空。

  庭车常躲开巧舌如簧的一干记者,从侧门走出大厦,准备等公车打道回府。

  依依酒店信息系统成功验收当日,他已在距“K9吧”一公里处租了一个住所,足以摆下一张床、一块凉席和一台电脑,还有卫生间。除了一个不大的旅行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外,他也没有其它可以搬的东西。

  庭车常不再关心罗中何时出现的问题,因为他坚信,即便罗中真的销声匿迹,也会有第二个“罗中”在某个预谋好的时机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如此这般。唯一令庭车常不安的是,邓尼从未作出任何特别的表示,仿佛两人之间仅仅只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甚至,这位豪气的新西兰老板似乎已淡忘自己曾出资帮助庭车常还清高利贷的事情。

  裤袋里一阵抖动,一种能令庭车常顿时紧张的节奏。会是谁?

  王达明?不会。随着1024计划的进一步实施,行动小组已基本与总部脱离直接联络,改由仓鼠1号直接指挥。只不过,为了尽量缩小涉密范围,仓鼠1号与行动小组的常规联络仍须通过总部指定的相应渠道、资源进行中转。王达明不会在非安全保密时段内贸然呼叫。

  吴品?也不会。若非紧急情况,国家安全部方面不会通过这条总参内部的专线与仓鼠1号联络。每一次会面,吴品都是选在万无一失的时间和地点亲自现身的。

  行动小组?不可能。常规状况下,行动小组只能通过总部相应渠道接收来自仓鼠1号的指令,尔后再反馈回总部。虽然行动小组机要员欧阳克知道如何直接呼叫仓鼠1号,但是身为资深老特工的行动小组副组长程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贸然动用这种方式。

  庭车常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清纯16岁中学生激情视频……..现在拨打XXXXX……”

  扣上手机,压抑着内心的亢奋,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新住处。

  (四)

  美国弗吉尼亚,中央情报局(CIA)总部。

  四份例报放在负责协调中国军方战术情报协调事务的局长助理弗兰克林中校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来自控制着美国谍报卫星网及电子侦听网的国家安全局(NSA):

  “8月26日至28日,中国兰州战区第21集团军第114机械化步兵旅经青藏线进藏,该部一支营级装甲分队已抵达拉萨集结待命;成都战区第13集团军正拟举行一场跨战区机动的师级实弹演习……”

  第二份来自CIA亚太分部:

  “据可靠情报:8月28日下午,中国军方一只手提箱在从驻昆明某部送往海军广州基地的押运途中失踪。”

  第三、四份也来自CIA亚太分部:

  “8月28日下午始,广州周边地区的军警单位有异常调动迹象,海关、边防武警加大了海上巡逻力度,驻香港部队航空兵部队中止预定于当日举行的汇报表演。广州战区、广东省军区、广州警备区各层司令部机关之间及其与驻防该区的武警机动师、驻地内卫武警、地方警察部门之间的联络频繁。”

  “据可靠渠道查实:8月29日凌晨,一个来自北京的高级军官小组进驻南海舰队广州基地,领队者是总政治部的一名少将。上午10时左右,该基地联勤、装备技术部门有3名主要军官被北京派驻的小组带走,其随军家属也被限制外出,包括1名上校、2名专业技术中校。”

  中校的目光落在亚太分部例报的标注部份,问道:“白虎提供的情报里没有说明 ‘驻昆明某部’所指?”

  助手答道:“他要求再加一百万美元,并存入香港汇丰银行的账号。”

  “给他。限令广州方面在此后32个小时内务必获取更多关于那只失踪‘手提箱’的情报,我需要有价值、高水准的情报。广州基地内的异动必定与之有密切关联。”

  “是。中校……日本似乎也掌握了不少关于南海舰队的信息,但是,近期他们并没有按照原定协议与我方共享相应资料。”

  “难道他们在南海舰队里找到了线人?”

  “两个月前,白虎曾报告,南海舰队装备技术部门里一位名叫安拓的上校与‘地方上’联系甚密。但白虎未证实日前可能已被北京调查组隔离审查的上校与安拓是否同一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与安拓交往甚密是一个曾犯过装备遗弃罪的前军人……庭……车……常。”

  “此人的姓名在两个月前广州风维公司向日本内阁调查情报室的密报中出现过。他现在是风维公司的高级助理人员、系统工程师。”

  “日本人……在广州是后来者居上啊。”

  “南海舰队的动向事关东海局势,日本人不得不下血本。我有一种直觉:自中缅展开联合行动之后从丛林里消失的那个村上课长现在就在广州。”

  “为什么?”

  “罗中,缅北农克祥武装的得力干将,现在就在广州。除了村上,没有哪个日本人足以将其收为己用。”

  “罗中……”

  “此人身负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中国警方A级通缉令,原为中国云南S市人,与东亚、东南亚各大黑社会组织均有不同程度上的联系,在周边国家及地区政权中有不少可以利用的线。”

  “为什么日本人可以收卖罗中,而我们不能?”

  “接触了两年都无果而终,他是个怪胎,似乎不喜欢专为某个国家而服务。”

  “村上和他有某种特殊关系?”

  “嘿嘿,五年前,村上利用野谷会社投资云南S市的机会做掩护,找到了罗中前妻的失散多年的弟弟,并将他安排进S市某中学做后勤副处长。也正因为罗中的帮助,日本人才驯服了农克祥。日本人深谙中国人的人情世故、用人之道…….”

  “狗娘养的日本人。再加五十万,美元,给白虎!盯紧他,不能让任何与日本有关系的人与之接触。”

  “我代表白虎感谢您,先生。”

  “哈哈哈,今天是局长的生日,这是最好的礼物。”

  数小时后,一个关于分析中国近期军力调动异常的多方会议随之举行,来自各军情、安全部门的联络官及其顾问组成员聚集在CIA总部的某个角落。

  美利坚合众国驻中国广州领事馆内,另一个小型会议也在秘密举行。

  (五)

  日本东京,内阁官房长官办公室外。

  村上拨弄着沙发边的花瓶,静静等待召见。昨天他收到内调室总部紧急召回的指令,刚下飞机便径直赶往内阁官房长官处,这是他一年半以来第一次回东京,他只知道此次召回必定与“广州手提箱”事件有关。但是,身为首相之下头号内阁重臣、监管着情报事务的官房长官忽然越过内调室长,紧急召见一个驻外特科课长,这意味着什么……村上抱有某种乐观的期望。

  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室)直属内阁官房长官领导,常设室长、次长各一人,并通过官房长官每周向首相提供情报,其职能相当于美国中央情报局,素有日本的“中央情报局”之称,但其本质又与CIA不同。内调室作为最高情报机构,主要任务是搜集、综合分析国内外有关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和治安等方面的情报,统一管理和分析各省厅分散搜集的情报,为制定内政、外交和防卫战略提供参考,并为内阁制定有关政策提供依据。05年以前,内调室既没有分支机构,又无有驻外机构,其搜集情报的重要渠道是委托各省厅业务单位调查,或者利用其外围组织或民间调研机构、学者搜集分析国内外各种情报。自现任首相上台之后,官房长官改组内调室,从外务省、防卫厅、警视厅等抽调部份精干职能单位及其资源,在原来的国际二部的编制基础上,按情报源地域分布增设了几个驻外特别课,课长下辖若干协调官及相应精干业务人员,长年驻外活动,以内调室的名义监理、协调辖区内的各谍报、行动单位。一系列的驻外机构当中,中国课课长的职位是最为显赫的,因为日本情报系统的海外工作重心正是中国。

  “村上课长,阁下请您进去。”

  “哈依。”

  村上抖擞精神,在秘书的引导下走进官房长官的办公室。

  (六)

  船仍然飘浮于海上,老迈的柴油机大口大口地喘气。

  扬忽然挨了一脚。那一脚无力地落在他身上,很固执地,又来了一下。女警发出某种激动的唤声,唔——唔唔——唔唔唔!

  侧耳倾听。隔着厚实的船舱壁,隐约传来经由扬声器发出的人声,温柔地轰鸣在心坎上。慢慢地清晰,准确地说,是近了。肖扬帖紧冰冷的金属墙壁。

  “这里是中华……这里是……中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命令你……检查……重复一次……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停船...停船...停船检查……”

  引擎轰鸣、波涛汹涌中夹杂着断续的广播声,女警也听到了,她又踢了几脚,最后竟停不下来,不断地踢着肖扬,显然她很兴奋,她觉得救星来了,有救了。

  然而,肖扬的心却骤然掉入冰窟窿,因为他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兵。

  毫无疑问,援兵会很快登船;毫无疑问,不明劫持者会事先销毁一切,包括这里的两个活人。

  他的耳朵离开船壁,不安地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等待门被撞开的声音,等待黑暗中悄无声息射来的一梭子弹。

  我爱你,秦琴,永远爱你。再见。

  (七)

  庭车常露出半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笑容,刚刚接收到一封附带着200M高清晰无码AV视频的电子邮件。这段由日本著名AV女优表演的色情影片播放到9分9秒时,播放器的解码信息栏某个角落里滚动着一串貌似平常的数字。庭车常录下上述数字,直到影片播放至12分9分。

  打开UltraEdit软件(注:一种常用的文本编辑器,配置编译环境后可以编写并运行简单的程序),临时新建一个工程,引用.Net Framework几个命名空间,调用几个平常的类库,写一个带参数的再简单不过的字符串转换函数。编译,运行,程序读取那一连串数字,在调试状况下导入一个浮点类型的变量值。

  结果显示,这是一条由总部转发的1024特别行动小组内部信息:

  “

  仓鼠01:

  根据37号指示,我部已达成预定目标,现报告如下:

  1、昆明国安方面截获由14集团军司令部保卫处干事BC23少校于29日2时在其住处内向W大学软件学院日籍讲师BC02发送的QQ信息,并成功解读其对话之真实含意。证实了总部25日的判断。

  2、昆明公安方面已按我方授意,于28日22时在昆都XXX夜总会以组织卖淫嫌疑拘留该夜总会经理王某、以参于卖淫嫌疑传呼S学院学生BC38、N大学学生BC39。29日上午,BC38、BC39均已释放。所涉行动严格遵照原计划执行,暂未发现对方有不利举动。

  3、我部蓝队经全程跟踪后发现,广州基地装备技术处KT15中校于28日23时离开住所,在NIU02地点与美国领事馆三秘KK05会面。经窃听确认,KT15向KK05通报了我总政调查小组的进驻情况及审查所涉人员。

  4、广州国安方面侦听到 “K9吧”加大拿籍BT06于昨日下午曾与东京有过4次电话联络,通话内容真实含意有待进一步解读。BT12所部人员近期内无可疑举动。

  5、另获悉,海防武警已于指定海域发现我方人员及装备。相应保障措施已按原计划实施,我部人员安全归队,未发生误伤、泄密事件。

  ——1024特别行动小组 仓鼠02

  2009年8月29日17时

  ”

  庭车常处理掉所有痕迹后,关闭电脑,摸出香烟吸了两口,大笑,吸到最后,面带愧意地用手指在桌上划出来一个熟悉名字。

  “上帝向来都会眷恋帅哥的,还有你那可爱的妻子。委屈你了,羊总,”谓然长叹,带着男人特有的妒意,继而陷入久久的忧伤。

  庭车常走出住所,一如往日,他需要到K9吧去喝上一点。

  溶入都市繁华的夜景后,他就是一只鬼,一个被凡尘俗世所麻醉的普普通通的酒鬼。

  (八)

  肖扬没能等到那一梭子弹。

  就在海防武警的巡逻艇逼近这艘无名船前,两条背着氧气瓶的黑影已隐没在茫茫大海深处,只不过他们游去的方向不是境外,而是广州。

  至于那只密码箱,它沉入了海底。箱子里究竟放着什么,也许连林兰也不知道,谁知道?

  鬼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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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海谍影  第三节 特工手记

  (一)
  警车闪着无声的三色光擦身而过,贾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有点凉。裹紧工作制服,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旋开门,摁亮客厅里的顶灯,紧紧锁回三道锁。她方才感到十分的安全,坐到沙发上开始茫无目地的胡思乱想。看着价格不菲的家具上的相框,18岁相片上的自己,笑容灿烂依旧,却又恍忽若两人。

  拿起电话拨通那个遥远山村的号码。

  “喂,我是贾溪,麻烦找一下我妈。”

  “贾溪呀!好好好,你等会,你妈在呢,在,我现在去叫她,你半小时后再打来。”

  “谢谢你,村长。”

  贾溪放下电话,看一下时间,走到CD机前放入一张CD,那是她上大学时最喜欢的音乐,再次端祥照片上的自己,恍如隔世。

  已记不清那是何时何地照的,只知道是从大一新生入学时的全班合影上剪下来的。家里只有一个在煤矿事故中断了右腿的母亲,村长磨破了嘴皮子才从镇里争取到五百元路费,使她得于准时到学校报到。大一时的她不知道MP3是何物,单纯得拿舍友的保险套当橡皮筋来扎头发;班里定贫困生补助时,她害羞得不敢上台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话;追求她的男生把一大束花送到宿舍里却挨了她一巴掌,那个高干子弟恼羞成怒,竟于数天后叫来三个清一色短发的精悍女子将她扒光了内裤锁在宿舍外。。。。。

  泪流满面地扼断思绪,贾溪哽咽着看了看时间,去提电话机。不能让母亲久等,她总是舍不得花女儿寄回去的每一分钱。

  “喂,妈。” 贾溪柔声通过几千里的电话线路向母亲问候。

  月亮从楼宇深处渐入当空时,话筒上的泪也干了。

  贾溪换一身松软的睡衣,走向阳台。拉开防盗栏上的卡销,海风拂面而来。

  对于周成武而言,破门而入是很没有水准的方式。1号给的期限是72小时,他绝不会多花或少花一个小时,因为他很喜欢做这种活,并做得尽可能的完美。每次执行此类任务,他都尽可能地先搜刮到建筑公司的设计图纸,寻找最不会留下痕迹、尽量减少破坏度的潜入方式。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从中建X局X公司某工程师的陈年资料堆里偷出这份户型架构图后,但开始研究每一个可能会安置各种防盗、监视仪器的角落,周密分析、虚拟论证后,他才开始行动。

  跟踪一个业余间谍是很轻松的事,但周成武不会因此掉以轻心。资料里写得很详细,这名弱不禁风的女子年方22,从哈尔滨工程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风维公司做技术秘书。她在大学里是特困生,未申请任何助学贷款,而是接受了一个国际慈善机构驻华分会的资助。其间,她正常上课,很少外出,且从不在外过夜。因此,海外谍报组织训练她的时间累积不超过一年,除去其它业务训练,她最多只接受了初级的自卫训练。从各医院收集到的病历档案表明,她的体质的可塑性很低,即使再训练十年也没有多少自卫能力。

  周成武笑了笑,从床底上爬出来向客厅走去——他已在这里面呆了26小时,该是现身的时候了。

  (二)

  庭车常从睡梦中醒来,昨晚上摄入的酒精已让他睡了足足20个小时。摸索拖鞋时,一只老鼠从床底上呼地窜出,从门板下钻出去。庭车常揶揄道,看来这种地方的确适合鼠类居住。

  手机抖起来。是邓尼!

  “老板好呐!”

  “通知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还有一个很好的消息。”

  “老板……什么事。”

  “一、赵成辞职了;二、你升职了,董事会经慎重讨论后决定任命你为网络游戏开发部第二副经理,主管《赤日》网游的运营并兼管部份二期研发事务。”

  “什么!赵头儿辞职!”庭车常从床上跌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忽然明白赵成为什么辞职。原因很简单——赵成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

  “听说你已经换了住所?”邓尼突然岔开话题。

  “哦对,在朋友的宾馆里也坐了这么久了,怪不好意思的。再说我天生一付贱骨头,住不惯富丽堂皇。”

  “你还剩下五天假日,好好休息吧,也许你应该回家看看父母,中国人讲究孝道。”

  “嘿嘿,我越来越佩服邓老板了,你跟那些所谓的‘中国通’不同。”

  “听说你上次借高利贷是用祖传的手镯抵押的,我个人认为,既然现在你已不再为生活所困,最好还是善待它。假日结束后,以你新职务的年薪,要还清我替你垫下的债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而且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多少需要挥霍金钱的地方。”

  “老板,说句实话,您今天给我打这电话,说这番话,我……怎么说呢?诚惶诚恐,感激涕淋。真的,我这辈子很少说这么肉麻的实话。”

  “就算是奉承,我也很高兴。再见,假日愉快。”

  “再见,谢谢你老板。”

  电话挂断。

  庭车常捡起桌上的烟屁股吸了几口,将一直捏在手中的手机扔到床角,打开电脑,上网。鬼使神差,他登入母校的论坛。

  “留校读研的人们,你们还记得当年有个叫‘上衣右袋’的人吗?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国籍。”

  “学校论坛的可以关闭了,因为它的创造人是一个为小鬼子和金钱卖命的汉奸。”

  “今天有人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我没敢回答,因为我校出了一个名人。名气之大,以至于所有正在或准备下载《赤日》网游的无知娃娃们都会在‘制作群’的头几位中看到他的大名,以至于各大高校论坛都在传颂着这个只说一句话就将数名名牌大学校园记者驳得体无完肤的风维公司高级助理。”

  “惊天新闻:我校一名03级的毕业生为日本文化侵略大军做高级走狗。”

  “本校的耻辱——庭车常。”

  “谁说金钱不是万能。君不见昔日投笔从戎、奔赴边关的热血男儿已跪倒在鬼子及其走狗的黄金下?”

  “谁他妈的再说把庭车常跟我们学校扯到一块,老子费了他。”

  “庭车常?不认识。我只知道,我们学校曾经有一个帅哥叫肖杨,谁敢拍着自己胸膛说自己比他帅!”

  “肖杨,男人,中国人,一个从死人堆中爬出来将愤